在近一个月的光景内,赵飞燕度日如年,心情沉重,陷入了极大的苦恼之中。她在能否怀上皇嗣和保住皇后宝座之间苦苦地挣扎着。这次,在远条宫卧室内发生的壁衣嗽声事件,是她在成帝面前首次暴露的难堪窘态和鄙夷丑闻。她万万没有料到,成帝竟然会对她的隐私秘情进行突如其来的试探性进攻,她毫无防御,措手不及,险些把命搭上。多亏了妹妹赵合德,念及姊妹之情,不顾个人安危,冒死苦谏,以诚相劝,才算平息了成帝心中的怒火。然而,她与成帝之间高高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大坝,感情的潮水恐怕再也没有力量来冲毁这道坝墙。成帝对她已谈不上若即若离,从表面上看是退避三舍,而从实际上看是恨之入骨。她整天惆怅迷惘,没精打采,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她的本质没有变,性格也没有变。她仍是一个既注重权力又不忘生活、既积极进取又百折不挠的女性。近一个时期,她尽管没能顾及朝政,但能自觉约束自己,把握自己,孜孜不倦地读书和学习。不但《周易》《尚书》,而且喜读《诗经》《楚辞》。这几天,她一直在书房里钻研《诗经》,由后宫女史曹伟给她讲授。
一天上午,她向曹伟背诵了《诗经·邶风》中的《新台》一诗:
新台有泚, 河水弥弥。 燕婉之求, 蘧篨不鲜。 新台有洒, 河水浼浼。 燕婉之求, 蘧篨不殄。 鱼网之设, 鸿则离之。 燕婉之求, 得此戚施。
曹伟听罢赵飞燕皇后的背诵,情深意切,一字不差,脱口称赞,道:
“赵皇后,名不虚传,才高艺深!”
“唉,曹伟,你在教习我学读《诗经》,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怎能如此过誉呢?”赵飞燕谦逊地说。
“岂敢,岂敢!小臣曹伟学识浅薄,怎能充当皇后老师,我只是像皇后一样,从小喜欢《诗经》而已,对此并没有造诣,尚需皇后多加赐教。”曹伟屈身一拜道。
教室里的师生,本来就应该崇尚师道尊严,但是在皇家或后宫,没有哪一位御师敢在成帝或皇后面前展示师长派头,与此相反,御师则要更加谦恭。作为女史的曹伟,焉敢以御师自尊?何况赵飞燕只不过是想通过读史研诗排遣心中的苦闷。
“《新台》一诗描写了一位漂亮姑娘想嫁给一个美男子,却不幸嫁给一个丑陋的老叟。诗的诙谐意味很浓,表现手法也很独特,但不知此诗的具体背景如何?”赵飞燕提问道。
“《诗经》的三百零五篇诗歌,多是西周初年至春秋中期的作品,《新台》是反映卫国人讽刺卫宣公‘纳伋之妻’的诗。本来,卫宣公给他的儿子伋娶齐国之女,因听说新娘很美,决定自娶,于是在黄河岸边筑一座新台,待齐女入境时,把她截住,占为己有。这,就是此诗的背景!”曹伟用简单的一段话将《新台》一诗的时代背景叙说清楚,因恐多言不当引起赵飞燕的反感。
“哦,原来如此。我的确孤陋寡闻,望你万莫笑谈。”赵飞燕微点额首称是。
“皇后,您已读书万卷,何必自谦?况且诗中并无与此事件有关的字句,对于非重要问题难免有所不知。”曹伟出于谦虚和谨慎,又说道。
“曹伟,你才华可敬,且又年轻貌美,可谓汉宫一代淑女!”赵飞燕一双秀眸透着精灵锐光,盯视着对方。
“赵皇后,折煞小臣了!今后,诚望皇后多加教诲。”曹伟深感不安,尤其是听到赵飞燕夸赞自己的才华和容貌,就更觉得坐立不安了。
“曹伟,你们女官分布在后宫各个馆舍,但不知你居住在哪里?”赵飞燕故意问道。
“哦,赵皇后,小臣住在甘霖馆。”曹伟如实禀道。
“甘霖馆?!”赵飞燕听到这名字,觉得很熟悉。对!妹妹曾经告诉过她,皇上去过甘霖馆。她思索后,从上到下地扫视着对方。
曹伟的脸“唰”的一下变红了。这位女官似乎意识到赵飞燕皇后的动机,神情不够自然,停留片刻,便告辞离去了。
赵飞燕对女史曹伟产生了疑心。曹伟面部表情,令她疑虑不止。她想了又想,决定暂时不露任何声色,不能打草惊蛇,只有在平静中才能发现不平静,才能取得解决心腹大事的主动权。
在以后学习《诗经》的日子里,赵飞燕每当向曹伟请教或共同磋商时,都注意以礼相待,热忱交谈。曹伟的紧张思绪逐渐趋于平静,那颗悬吊的心慢慢地放了下来。
一天深夜,弯月如钩,繁星点点。
在汉宫后花园里,假山石的隐蔽处传来两个女人的窃窃私语声。
“曹哥,你知道吗,我们远条宫密室里发生许多奇怪的事。”宫女道房在向密友说道。
“道房妹妹,什么事啊?”说话的这位并不是“哥哥”,也是一个女人。原来是后宫女史曹伟。
“最初,远条宫来了一个男人,说是西司马里的马夫,名叫射鸟儿。这家伙来了就坐上牛犊凤辇,下了辇舆就进入密室与皇后那个起来……”
“道房妹妹,你千万不能乱说呀!”曹伟打断道房的话,劝阻道,“少管闲事,莫惹是非。”
“不会的。曹哥,你听我说,最近,又有一个俊俏侍郎,名叫庆安世,也是到密室里同皇后鬼混。不知为什么,这个侍郎突然不见了。皇后整天愁眉不展的,动不动就跟我们发脾气。”道房毫无顾忌地继续说道。
“道房妹妹,你知道吗,皇后的隐私万不可胡议论,更不能乱传播。”曹伟再次苦言相劝道,并再三叮嘱,“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管!”
“这算什么呀,远条宫的人谁不知道呀!再说,我也不会……”
“道房,你太混账了。”曹伟气愤难抑,厉声怒吼道。
“曹哥!”道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下,一双泪眼望着曹伟,那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惭悔地哭诉道,“您,您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我,我错了!”
“道房,妹妹,快起来吧!”曹伟的眼眶内亦涌出泪花,伸手搀起道房道,“我是为了你好。你懂吗,这件事弄不好要杀头啊!”
“嗯,我记住了!”道房不住地点头。
道房为什么敢把这事说给曹伟呢?原来曹伟与道房早已结成了“夫妻”。曹伟是夫,道房是妻。所以,道房见了曹伟叫她为“哥”,曹伟见了道房则称其为“妹”。
曹伟与道房结为“夫妻”也是有来由的。
有一次,成帝在后宫作乐,想尝尝做商人的滋味。他就让宫中的美人们装扮成各类商人,正好道房扮成一个卖布头的商人。道房叫卖时,忽然走上来几个由宦官装扮成的“流氓”,故意找碴捣乱。眼看道房的布摊要被几个“流氓”砸了,只见扮作“侠女”的曹伟突然出现,打抱不平,三拳两脚就把坏蛋打跑了。成帝观后,仰天大笑,当场就封曹伟与道房为“夫妻”。
君无戏言。虽然成帝是在玩笑中顺口说出,这两人倒认认真真地好起来了。所以,今儿个两人才有这么一番密切的谈话。
曹伟是女史,管成帝和皇后的事,且又知书达理,有才有识,知道的事情自然就多些。她之所以这样劝阻道房少管闲事,是因为前不久有个宫女把皇后与燕赤凤私通的事报告给成帝,不料成帝根本不听,反而把这个宫女杀死了。
道房听罢,不寒而栗,由衷感谢曹伟对自己的诚挚关怀。
几天后,又是一个夜晚。她俩仍在这里会面,促膝相谈。
这次,道房见了曹伟再也不敢信口雌黄了,耐心倾听这位“曹哥”的教诲。曹伟见道房成熟多了,心里很高兴,于是将满腹心事倒了出来:
“道房妹妹,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怀孕了。”
“什么,你也能怀孕?简直胡扯!”道房听了乐得前仰后合,还伸手捶曹伟道,“曹哥,有哪个男人跟你相好呢?”
“皇上!”曹伟如实说出。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你也学会胡扯了!”道房又大笑一阵,半真半假道,“如果有这等大喜事,那么我可就要拽着龙尾巴上天啦!”
“别逗,是真的,这是皇上的孩子。”曹伟谨慎小心而又不好意思地说,“两个月前,一个风雨天,我去给皇上送后宫嫔妃侍寝名单,皇上就拉住我……”
“我的天哪!”道房一听,吓了一身冷汗。一掀曹伟的衣裙,肚子果真微微隆起,啊!怎么办哪?身怀皇嗣,必死无疑,因为赵氏姊妹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们俩商量了好大工夫,谁也想不出好主意。最后认定,还是想办法将孩子生下来,因为这终究是皇上的一个后代。此时,道房怀着善良而又诚恳的愿望,对曹伟说:“曹哥,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偏房有几个老妈子,与我关系不错,让她们帮个忙,暂时先不要往外讲。”
“行吧,道房妹妹,你就多操心了!”曹伟此时也没办法,只好依计而行。
好在作为女史的曹伟,同其他宫女比较起来,有更为广泛的自由,没有人攀比,没有人注意,几天不露面也没人过问。曹伟自从给赵飞燕讲授完《诗经》后,就不再外出,除了在甘霖馆卧室内看看书,就去几位老妈子那里谈谈心。
在此期间,聪颖而狡诈的赵飞燕,并没有放松对曹伟的警惕。一天早晨,赵飞燕洗漱完后,道房正要给她泼洗脸水,赵飞燕忽然叫住道房,问道:
“你认识曹伟吗?”
“启禀皇后,奴才认识曹伟。”道房端起脸盆,停住脚步回答道。
“哈哈哈哈……小道房,你还给我耍心眼儿。”赵飞燕冷笑着,一双犀利的目光盯着道房,“你们之间岂止是认识,而且关系相当密切!”
“哦!赵皇后,您说对了一半儿,我同曹伟认识,但关系一般,谈不上密切。”道房的小脑瓜儿很机灵,反应非常快,马上忆起从前的事,落落大方,谈吐自然,道,“启禀皇后,奴才忠实于您,这是尽人皆知的。实不相瞒,几年前,皇上曾经让我们同台演出一个商贾小戏,就这样,我们俩就认识了。这有什么呀。”
“我再问你,你知道吗?皇上是不是跟曹伟上过床?”赵飞燕的一双眼睛透射着奸诈的目光,又一次逼问道。
“回禀皇后,奴才确实不知。”道房当即矢口否认,继续侃侃而谈,“您想,这类隐私之事,我怎能知晓?如果真有此事的话,皇上也不会让我这样的下等人知道啊!况且,我又是皇后的贴身使女,这点常识谁还不懂得呀!”
道房的一番甜言巧语,极其合乎情理,只说得赵飞燕皇后“扑哧”一下笑了。
道房端着脸盆走了出去,脚步是轻松的,而心里却是沉重的。
斗转星移,时光如水。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
一天,曹伟的母亲曹晓进入后宫甘霖馆,看望女儿来了。曹伟一见亲人到了,一下子扑倒在娘的怀抱里,“呜呜”地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