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莲花一眼看见了赵飞燕,随即蹭下车来,欲上前搭言。贺岩一把拉住了妻子。
赵飞燕下了凤辇后,抬头向北面望了望,坡上露出宝灵堂的上半截堂门,但一个人影也没发现。
她谁也不看,也没同谁说话,而是默默地走下土台,径直朝山坡走去。后面跟随王盛、姜秋、姜霜、道房、薛静等人。
她举步登上了护坡路的青石台阶,姜秋、姜霜赶紧跑上前,用手搀扶。很快,走完了几十个台阶,来到坡顶上。
这里,是一片开阔地。东、西两厢是通道、旷野,但宝灵堂北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座青山,从山上流淌出一条小溪,缓缓地流向东南面的原野,这就是他们临来时遇到的那条小河。堂门东侧百十米处,有一个天然湖泊呈现在人们眼前,湖的两岸栽满了垂柳,柳梢在微风中摇曳。
宝灵堂殿堂栉比,蔚为大观;空翠烟霏,千姿百态;湖光山色,辉映有趣。
赵飞燕皇后伫立多时,仰叹不已。
堂门前,已有几百名穿戴整齐的信众正列成队伍,夹道欢迎。管事手持杖柄,也站在堂门旁迎候着。
她迈动双足,朝堂门走来。列队信众们口念词文,欢迎皇后。
管事向前跨出一步,微倾身体,低首恭道:
“赵皇后,老朽体衰,行走不便,故未远迎,望您海涵恕罪!”
“岂敢岂敢!本椒房前来贵处,多有打扰,深感不安,诚望师父给予方便才是!”赵飞燕亦将右掌手指竖于胸前,还礼谦让,恭敬地说。
“赵皇后,请!”管事闪在一旁,道。
“师父,请!”赵飞燕谦恭地道。
但是,管事仍让赵皇后前行,他跟随在后。
远条宫内侍王盛、姜秋、姜霜等人,也相继跟在皇后、管事后面。
赵飞燕一直往前走着,见处处井然有序,几百名信众虔诚静坐,无一人左顾右盼,感觉如临圣地。
相随一侧的管事,首次接待这位当朝皇后敬神,衷心希望得到她的支持,于是又谦虚地道:“皇后光临敝堂,敝堂蓬荜生辉。倘若发现哪里有不周之处,诚望玉口指点,老朽不胜感激!”
赵飞燕被这里的一切感染着,心里已经很满意,闻听管事如此严以责己,回头说道:
“师父不愧贵堂之首,几十年之心血,方赢得今日之盛况!”
“皇后过誉,老朽惭愧!”管事诚恳地道。
赵飞燕在管事的引导下,撩裙抬足,跃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正堂。马上听见端坐两厢的几百名信众念念有词。她庄严向前,怀着崇敬的心情,用手撩起宽大而又华丽的袍裙,双膝跪于圆圆的、厚厚的、松软的垫子上,两手合拢靠于胸前,那双秀眸微微闭起,将思绪立即拉入祈祷的境界……
管事来到案几右侧。另外两名副管事也走过来,站在管事两旁。正堂顿时一片肃寂!
管事见赵飞燕已跪在正堂前,马上命一位随从重新点燃了清香,换插在香炉内,开始为赵飞燕皇后降香祈祷。
“神灵在天,保佑宜主怀嗣!”赵飞燕祷告着。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管事启发道。
“宜主忠实汉室,立嗣乃为江山!”赵飞燕继续祈祷道。
“诚能感天动地,情能泣鬼惊神!”管事抬高嗓音,但慢声慢调。
赵飞燕祈祷完毕,屈身叩施三拜,欠起玉体。
管事又默诵了一阵经文。
接着,正堂又是一阵沉寂。
管事快步走了过去,安慰赵飞燕皇后道:
“百年随时过,万事转头空!”
“管事所言极是!然我伴君为后,多年无嗣子,将来十有八九,此事很可能给本椒房带来麻烦!”
管事对皇家后宫“母以子为贵”的传统,乃至后妃们之间明争暗斗的行径,早有耳闻;对赵飞燕皇后因多年无嗣子的苦衷也非常理解,一旦事不遂愿,其后果难以想象,于是又劝慰道:“人道谁无烦恼,风来浪也白头。且皇后亦向神灵祈祷,说不定您能应运怀嗣,祛除一切烦恼!”
赵飞燕又仰起头,出神地望着神灵雕塑,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和遐想。她盼望神灵赐给她皇嗣,及早怀孕。至那时,她的身价将会百倍上涨,朝中上下、宫廷内外,都得对她刮目相看。
她一转身,发现中少府王盛站在身边,她让他将随身带来的一百两银子交于管事。王盛赶忙从自己的袍袖内取出银两包儿,双手捧向管事。管事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收。
她结束了隆重而庄严的祈祷。管事将她送至堂门外。
她在王盛、姜秋、姜霜等人的拥戴下,朝护坡台阶走来,忽然发现阔别十余年的牛莲花站在对面。
她愣住了!
牛莲花也愣住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牛莲花才缓缓移步走过来,由惊喜的神态转为陌生的表情,撩裙跪于尘下,怯怯地道:“赵皇后大驾光临,民女牛莲花叩拜!”
“快平身,快平身!”赵飞燕挥手说道。
牛莲花尽管身怀六甲,不甚方便,仍向这位当年的舞女而现今贵为皇后的赵飞燕,行拜叩大礼。
赵飞燕走到近前,伸出双手搀扶起曾是救命恩人贺岩的妻子牛莲花。她猛然间看到牛莲花那鼓囊囊的腹部,着实不安地道:
“哎呀呀!莲花,你这不是怀孕了吗?怎么还伏尘屈身叩拜于我呢?”
牛莲花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听王盛说,你已经有了一个十二岁女儿。怎么,你是不是还想要一个男孩儿?”赵飞燕问这句话的时候,那颗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牛莲花点了点头。
“莲花,是你一个人来宝灵堂的吗?”赵飞燕又问了一句。
“贺岩也来了。他正在沟里土台上看车哩!”
“哦,是这样。”赵飞燕心里有些妒忌,这对农家夫妇建了家,立了业,生了女孩儿,还要一个男孩儿,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多么幸福啊!
“赵皇后,您来宝灵堂……”
“主要是来敬神,没有其他事情。”赵飞燕不愿意牛莲花往下问,随即打断对方的话。
牛莲花怯懦懦地立在一旁,不敢再言语了。
赵飞燕想起若干年前,牛莲花曾经给她和皇上制作过水貂皮披风和猞猁皮披风,这是多么大的情义呀!想到此处,一种感激之情涌入胸膛,她真诚地问道:“莲花,你我分别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到皇宫看看我呢?”
牛莲花早有思想准备,很坦然地回答道:“赵皇后,您在后宫,身居三宫六院之首,每天日理万机,废寝忘食,我牛莲花焉敢进宫打扰呢?”
“好吧,莲花,你去请神吧!”赵飞燕一看,牛莲花跟她确实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莫如让对方离去。
“多谢皇后!”牛莲花屈体一礼,转身朝堂门走去。
赵飞燕看着牛莲花拖着沉重的身子离去,心中暗想:如果自己也能像牛莲花这样怀有身孕,该多好啊!或者……干脆,牛莲花将腹中的婴儿献给她?!
她步下护坡台阶,心情变得沉重起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