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人,恕奴婢冒犯多言,请问,飞燕姐姐身体可好?”赵合德思念姐姐心切,爽直而真诚地问道。
“好,好,飞燕婕妤玉体一直康健。”吕延福急忙回答。
“赵合德!”阳阿公主直呼其名道。
“奴婢在。”赵合德低首应道。
“自你姐姐赵飞燕走后,你在本宫严守宫纪,唯命是从,给他人做下示范,希望你日后仍需谨慎发扬才是。”
“是。奴婢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公主宽恕!”赵合德再次屈身一福。
“赵合德!也是你的洪福所致,今天,皇上又派钦差吕延福,前来召你进皇宫!”
赵合德听了阳阿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后,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她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后是一忧。她的面部表情急剧变化着。惊的是,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吉星高照,也不敢相信阳阿公主所说的话是真的,做梦也不敢盼望当今皇上会选中自己入宫成妃呀!喜的是,她和姐姐几年来虽然相距咫尺,但是如隔万重山,现在姐妹终于要重逢了。忧的是,姐妹固然情同手足,不愿离分,但是双双入宫,同嫁一夫,且又是当今天子,姐姐会怎么想呢?她的心潮逐渐趋向平稳,似乎虔诚地答道:
“公主,您待我们姊妹恩重如山,终生难以报答,姐姐既然已经入得皇宫,我怎能舍弃骊山行宫、离开公主呢?公主,我是实在不愿离开您!”
阳阿公主笑了笑,说道:“唉,这原本是天大的喜事,皇上既然有口谕,你就该去呀!”
“启禀公主,这样不妥。”赵合德的双眸转了一转,接着说道,“您想,我从小跟随姐姐到处流浪,相依为命,是姐姐将我拉扯大的,必须奉有姐姐之命,我方敢入宫哩!”
阳阿公主心内暗暗称赞赵合德,通情达理,晓于人事,她转身对吕延福说道:“延福,我看合德讲得有些道理,你暂回宫,禀知万岁,言明合德之意,待日后定夺!”
“好,就依公主!”吕延福欠身离座,躬身施礼,“告辞!”
“送客!”阳阿公主站起身。
吕延福解缰上马,返回京都。他将棕色快骑拴入未央宫厩内,而后去后宫找到樊嫕,回禀骊山行宫之行的情况。樊嫕听了吕延福的回话,心中暗喜,觉得二表妹合德很是聪颖,颇有心计,这若是被皇上宣召入宫,封得官位,一定能够辅佐其姊料理宫中之事。这事宜早不宜迟。她对吕延福说道:
“延福,咱们赶快去见皇上,商量一下办法。”
“樊嫕,这件事全靠你了,你可要动动脑筋,若真是让合德顺利进宫,皇上不会亏待你的。”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说着,樊嫕走出后宫,吕延福跟在她的身后。
“那你哪儿来的这个想法?”
“我是为了给皇上再寻一知音,好给刘家生个太子。”
“等把皇上这件喜事办完,你也得考虑考虑咱俩的事儿啊!”吕延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去你的,想得倒美!”樊嫕头也不回,碎步向前飘去。
吕延福同樊嫕要好相爱已有十年了。听她这么一说,一下子怔住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疾步追了上去:“樊嫕,樊嫕,你听我说嘛!”
“我不听!”樊嫕继续朝前走着。
“你真不听?”
“不听!”樊嫕已经走至去往华玉殿的甬道上。
“樊嫕——”吕延福厉声吼道,气愤难抑,“没想到你这么没良心!”
“延福!你……”樊嫕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二人对视,默然无语。
樊嫕呆呆地瞪着双眸。她怎能忘记:十年前,身为洛阳太守的父亲樊魁,因黄河泛滥成灾,失职遭贬。万般无奈,带着她和母亲回到故里汉中。不久,父母相继病逝。那时,她才十六岁,孤身单影,跪伏在荒坟前,思念父母,悲恸欲绝。往汉中送信的吕延福,途经坟旁,见她凄惨,问明缘由,他回宫后,便向王太后诉说了她的悲苦身世,没过几天,他就将她接进了后宫。王太后见她为人热诚,办事谨慎,提拔为后宫宫长。吕延福深深地爱着她,她生活里也已闯入了吕延福。然而,天公不作美!朝中规定:未央宫、后宫的侍人、宫吏之间不准相互婚配。想到要遵守汉律、严循王法,但腹内衷情难以倾吐,她心中是多么委屈呀!她再也抑制不住了,两眼扑簌簌地滚下泪珠:
“你,你怎能……这样说我……”
委婉而真诚的声音使石头为之动容!
吕延福的眼眶潮湿了。他后悔刚才说的话,心内愧疚万分,若不是在甬道上,而在荒郊野外,他真想跪下来,向她认错。然而,他还是鼓足勇气,走上前去:“樊嫕,请原谅我!”
樊嫕只顾嘤泣,没有理睬他。
他掏出手帕,给樊嫕拭泪。樊嫕停止哭泣,默默地奔向华玉殿。
他随她步入大殿正厅,一缕箫音由华玉殿书屋传出,曲调悠扬,生动悦耳。他为了促使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搭讪道:“樊嫕,你听,这箫音多美呀!”
樊嫕微微点头。
“这是皇上自己编的曲子,取名为《高山松涛》。他高兴的时候,就吹这支曲子。”
“哦。”樊嫕应了一声。
他俩悄悄地踏入书屋,站在成帝背后。待成帝箫曲终止,他俩双双跪伏于毡罽上,参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啊!”成帝回头一看是樊嫕、吕延福,精神为之一振,“你二人快快平身。”
“谢陛下!”樊嫕、吕延福施礼后,站在一旁。
“怎么样?延福!”成帝那种兴奋的心情难以抑制,右手握着紫箫,不停地敲打着左手掌心。
“微臣到骊山行宫后,先向阳阿公主转达了陛下口谕,她当即应允,并马上召见赵合德……”
“她同意进皇宫吗?”成帝心情迫切,打断了吕延福的话。
“赵合德一听陛下要召她入皇宫,当时心情很紧张,憋了好大一会儿没有开口……”
“怎么,她对朕之心情不理解吗?”
“不!她主要考虑自己从小跟随飞燕姐姐长大,此次入宫应该有姐姐同意,否则,她是不敢入宫的。”
“哦,是这样。”成帝将紫箫扔在案几上,站起身,踱步思索着。
“陛下,此事不必忧烦。”樊嫕奏道,“依小人看来,合德之聪敏不亚于其姊飞燕婕妤,她对陛下之召一定万分感激,之所以不敢唐突进宫,心内必有隐情,估计只是恐遭姐姐嫉妒。”
“噢。”成帝停住脚步,催促道,“你快拿个主意!”
“这倒不难,只要使飞燕婕妤欢心,合德即可入宫。”
“讲!”
“先送她珍奇瑰宝,后给她腾出一所别宫,我再托称皇嗣未生为由,从中规劝,飞燕婕妤会通情达理的。”
“此计甚好,樊嫕、延福,你二人快去办理吧!”
月落日出,三天过去了。
这天,春光明媚,风和日丽。
樊嫕伴随赵飞燕,朝着新近腾出的远条宫走去。
后边跟着宫女姜秋和姜霜,她俩手中都提着包裹。王盛走在最后,他双手捧着一架古琴,小心翼翼,不敢快步,生怕弄坏似的。这是前几天淳于长送给赵飞燕的,以感谢她的搭救出狱之恩。据淳于长说,这架古琴乃春秋末年楚国著名琴师俞伯牙之遗物,后来,落在秦朝始皇之手,秦灭亡后,二世将其作为贡礼献给高祖,高祖又转交给长乐宫秘密珍藏,一直传续到王太后手中。十八年前,王太后将这架古琴交给了非常疼爱的甥儿淳于长。飞燕因善歌爱舞,自己早在骊山行宫时就学会了弹奏古琴,所以格外喜爱这无价之宝。当王盛捧起这架古琴时,飞燕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小心从事。故他万分珍惜,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这架古琴。
他们进入远条宫,立即有一种耳目一新、神清气爽的感觉。这里铺设得华丽耀眼,象牙凤凰床、锦缎罗帷帐、矮脚方桌几、柔软毡罽毯、明亮落地窗、花烛子母灯、珍奇古玩器、麒麟送子图等,无奇不有,新颖别致。飞燕绕宫一周,左看右瞧,上观下览,两眼喜不胜收。她想,从今天起,我就是这所房子的主人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喜悦。
王盛将古琴轻轻地放在矮脚长方桌几上,从衣内取出一块长条红绸布,细心地遮盖在古琴上。他又将姜秋、姜霜手中的包裹一一放置在高高的壁橱中。而后,他们仨走出远条宫,又去华玉殿寝宫搬取衣物。
这时,吕延福手提一个红缎布包儿,踏入远条宫,笑容满面:
“启禀赵婕妤,小人奉皇上之命,给您送点儿馈赠。”
“哦,什么馈赠?”赵飞燕不解地问。
“您看。”吕延福打开红缎包儿。顿时,金灿灿的光亮,映照得四壁生辉,刺得人双眸难睁,眼花缭乱。
“哎呀,金马驹!人世间再也没有比这金子更加闪光的了!”赵飞燕一下子陶醉在珍奇瑰宝的奇美之中。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吕延福已经离去,只见樊嫕手拿掸子轻轻拂拭橱架上的古玩珍奇。
她兴奋难抑:“表姐,你快来看哪!”
“啊!”樊嫕放下掸子,快步移来,故作惊奇,“哟嗬!这么大的金马驹呀!多么亮啊!”
“表姐,人活着应该像金子,让自己的光辉普照世间,但不应该为了金子,唯利是图。”飞燕讲得十分真切。
“是啊,大表妹来皇宫后,上上下下都称赞您,为人慈善,忠厚仁义,屈己待人,胸怀宽广,真有吞山容海之气量!”
“表姐,你过奖了。你来皇宫多年,诸事比我办得周到,还应该多指点我才是!”赵飞燕打心底感谢樊嫕,说话的语气十分诚恳。
“大表妹,我这些日子心里总在翻上倒下,不知道想得对不对?”
“说说看。”赵飞燕将樊嫕拉坐在象牙床上。
“你身为万岁爷的皇妃婕妤,至今已三年多了,皇嗣未育,一旦将来许皇后生下嗣子,你,你可要后悔呀!”樊嫕一语说破。
“是啊!”飞燕心中像针扎了一样疼,“我何尝不想啊,后宫诸嫔妃都为皇嗣呕心沥血,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命运。”
“大表妹,我倒有个主意。”
“哦,那好,你快说呀!”赵飞燕焦急地催促对方。
“依我看哪,将你的妹妹赵合德接进宫来!”
“啊!”赵飞燕瞪大双眸,猛地站起身。三年多光景,还一直没有见过妹妹的面,梦萦魂绕,朝思暮盼,可乍一听让妹妹也进宫,心里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