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二宣赵合德

“倘若她能给万岁生下一儿,那便是皇嗣太子,刘氏江山终归有了托靠。”

“嗯!”飞燕仔细听着。

“妹妹生下太子,获得权势地位,姐姐同样可以分享。”樊嫕察言观色,见飞燕有所触动,继续劝说道,“再说,这后宫诸妃,特别是许皇后,根深叶茂,现在你孤身一人,怎么能对付得了她们呢?”

“是啊!宫廷从未平静过。”

“如果让合德进得后宫,你们姊妹俩拧成一股绳,还愁在这三宫六院无立足之地吗?”

“对,对!表姐,你这个主意,我答应了。”飞燕拉住樊嫕的手,兴奋之中又产生了疑虑,于是问道,“那万岁能同意吗?”

“这个你不必担心,由我去说,但你得给合德写封亲笔信,万岁才知道你是真诚的,吕延福也好拿此信,去骊山行宫下聘诏啊!”

“好,就依表姐。”飞燕说完,立即伏案疾书。

樊嫕从飞燕手中接过书信,迈着轻盈盈的脚步,走出远条宫。

翌日,苍穹如黛,细雨绵绵。

早饭后,赵飞燕站在远条宫门内,紧锁着眉宇,向院心张望。晶莹的雨帘由空中垂直落下来,化作细细的凝重的水线,缓缓地流泻在院内的青砖小路上。不知何故,这时节的雨,下得滞闷,整个后宫笼罩在一片烟雾里。

天刚亮,成帝就命吕延福奔往骊山行宫去了。

她和成帝在远条宫刚刚吃过早餐,长信宫少府何弘就来报丧:太皇太后王氏得病告崩,王太后约皇上去长信宫,计议丧事,安排葬礼。成帝听何弘这么一说,急匆匆地走出远条宫。

成帝去长信宫已有多时,但仍未回转,可能是被雨水截住了。

妹妹也够不顺利的。皇上宣她入宫,偏偏选了个雨天。

她回到室内,坐在案几前,顺手掀开红绸布,弹奏起古琴,琴音如山中泉水,潺潺悦耳。

绵雨终于过去,太阳像憋了许久,忽地发出灼亮的光芒。

成帝气冲冲地踏进远条宫。他一言不发,闷坐在凤凰象牙床上。

飞燕见成帝归来,马上停止弹琴,迅速凑过来,亲热地问道:

“陛下,太皇太后的葬礼定下来了吗?”

成帝默然未答。

“陛下,您是不是挨了母后训教?”

成帝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您倒是说话呀!”

“真乃欺人过甚!”紧接着“啪”的一声,成帝手拍案几,霍地站起,高声说道,“太皇太后崩逝,本应八乘凤舆送墓,而成都侯、丞相王商执意不肯,非要减少四乘凤舆,我和母后劝他多时,他却以减少耗资为借口,说什么也不答应。”

“哦,陛下,我看王商讲得有些道理,这太皇太后的丧事从简,是一件关系到朝中其他廷臣如何效仿的大事。”

“什么效仿不效仿?你可知,我的祖母太皇太后出自侯爷门第,她的先祖在先帝高祖时因有功被赐爵关内侯,自沛徙长陵,延续传爵至其父奉光,封为邛成侯。这历代侯门之女,乃父王之生母、祖父之皇后,岂容简仪略葬?母后对此十分恼火,临来前告诉我,将王商的丞相之职免掉,坐罪为庶民。”

“陛下,恕妾妃直言,这样做不太适宜。”飞燕说着屈身一礼,“况王商于数年前,也曾因追求豪华,开凿沟渠,穿城引水,注入丞相府邸,犯下奢侈逾制之过,险遭惩处。今日您对他之谏言给以判罪,这不犯有同等过失吗?”

“这,这……”成帝窘口难言,但心内不服,“难道我身为一国之君,还决定不了一位相臣的任免吗?”

“决非此意。”飞燕摇了摇头,“我是说,不能过于宠举外戚,况且您对此不是也很憎恶吗?”

成帝哑然了。他默默地望着门外。

中常侍郑永疾步跨入远条宫,气喘吁吁地禀道:

“启奏陛下,赵合德已等候在华玉殿大厅。”

“啊!赵合德来了。”成帝转怒为喜,高兴万分。

“郑永,妹妹的身体可好?”赵飞燕又喜又盼,又妒又怜,一缕缕复杂的思绪涌上心头。

“回赵婕妤,赵合德身体康泰无恙。”郑永躬身施礼道。

“飞燕,我们走吧。”成帝转向赵飞燕急催道。

飞燕、郑永随成帝身后,步出宫门。

他们走了一段路,飞燕忽然止住脚步:“陛下,我不能去。”

“何以如此?”成帝不解飞燕心意。

“妹妹进宫,姐姐迎接,这会闹得满城风雨的。”

“也好。”成帝思索了一下,“晚上,你再去华玉殿寝宫看她。”

飞燕微点额首,目送成帝、郑永离去。

雨后的华玉殿如洗一新。成帝、郑永踏入华玉殿大门后,一下子闻到胭脂香味儿,众歌女、美人位列两厢,宫女和宦官们站在御案两侧,手持羽扇和团扇的宫女们紧紧围着御座靠在巨型屏风前边。樊嫕和后宫的几位女官簇拥在一位服饰艳丽、云发飘逸的漂亮女子身后。不问便知,那女子一定是赵合德了。

这时,第一对明柱上的两个鸟笼子传出护花鸟的欢叫声,大有报喜之气氛。护花鸟叫声终止,大厅一片静谧。

成帝顺着通道,大步直奔御座。

他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佩饰的响动,紧接着便是一片山呼万岁声。这声音顿时在大厅内回荡起来。

成帝回转身躯,落入御座,举目观看,众人均已跪伏礼拜。

他挥了一下手臂道:“平身!”

“谢陛下!”接着又是一阵佩饰声,众美人和赵合德站起身来。

吕延福走出人群,向前跨了一步,躬身一礼道:“启奏陛下,奉君旨意,现将赵合德宣召入宫!”

“哦,延福一路辛苦!”成帝异常兴奋。

“微臣理应付劳,怎敢劳陛下金口赐言!”吕延福说完站在一旁。

樊嫕向吕延福投去赞慰和爱慕的一瞥。

赵合德看了看樊嫕,樊嫕点头示意。赵合德飘出人群,满面羞涩,款步至御案前,向陛下行施三拜九叩大礼,按礼如仪地祝贺陛下万寿无疆!

成帝一看赵合德,不禁心头一阵颤热,被其花容月貌、姿身倩影惊呆了。

这又是一块美玉,晶莹剔透,丽质绚烂,似乎不必经过妙手精雕细琢,就已光彩夺目、映照天上人间了。她身穿交领、宽衫大袖的粉红色锦缎长袍,下穿曳地三尺的翠绿色丝绸长裙,足着绛紫色锦绒高头云履,肩披杏黄色燕尾巾,腰系大红佩带,只是因未受册封而缺少佩绶;头梳高髻,饰以簪钗和步摇,但在高髻后面垂下一绺发梢,以标志未婚少女;浑然若削的双肩,白嫩纤细的双手,修长柔柔的身条,婀娜飘逸的体态,处处渗透着女性的温柔之美。成帝目不转睛,龙神贯注,唯见她面饰晓霞妆。先王文帝时的宫人薛静误触七尺水晶屏风,伤处如晓霞将散,妩媚至极,从而宫人俱用红脂效仿,画成晓霞妆。他心内暗暗称赞薛静的妙手绝技。

赵合德眉宇中间长有一颗美人痣,据两位相面先生观相,其说不一,一说是福痣,将来可能要做大贵人;一说是祸痣,将来可能要杀人不眨眼。但她性情无羁,从不将此放在心里。她早已意识到成帝在偷看她,两只眼睛亦不住地左右转动,放射着狡黠的目光。可是成帝此时却见她眉若远山,眸若深潭,脸若朝霞,肌若晚雪,神魂如同被摄引了去,多时不知回话,赵合德拜毕仍跪在毡罽上,不敢起身。

中常侍郑永走向成帝,伏身贴耳道:“陛下!”

成帝听而未闻,双目仍然直呆呆地望着伏在毡罽上的赵合德。

“陛下——”郑永唯恐众人耻笑,大声喊道。

“喔唷!”成帝的神思被喊声拉回,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

“陛下,您该册封合德姑娘了。”

“对!对!”成帝振作了一下精神,命道,“赵合德!朕封你为后宫婕妤,居住西宫昭阳舍。”

“谢陛下深恩厚德!万岁万岁万万岁!”赵合德再次行三拜九叩大礼。

“合德婕妤平身!”成帝说道。

还没等赵合德说完“谢万岁”,只听一个女人大声阻止道:“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年近花甲的后宫宫吏披香博士淖方成,她边说边走到赵合德身旁,先是轻轻跺地,接着凄然说道:

“陛下,这是祸水,汉室江山将来怕是要灭亡了!”

“啊!”成帝惊住了。

赵合德听罢此言,如雷贯耳,头内嗡嗡作响,两眼闪着金星,只觉得浑身像一摊泥似的,一直跪伏在毡罽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淖方成……你,你,你……你怎么如此讲话?”成帝气呼呼的,但一想她是祖父宣帝时册封的后宫女职,三朝元老,无可奈何。他忍了又忍,不住地摇头,又勉强问道:“淖方成!你本是后宫元老宫吏,一般情况下从不离宫,今日何以至此?”

“启奏陛下,此乃许皇后告知,老朽前来观相。”淖方成颤颤地屈身一礼,和盘托出。

“啊?!又是她!”成帝霍地站起来,离开御座,在毡罽上踱着步,他的脚步是轻的,然而却令人感到是极其沉重的,仿佛是一个出海打鱼多日归来的人,步向海滩,艰难地行走着。

他看了看赵合德的青丝云髻、纤柔脊背,不觉心里一阵凄楚,转向樊嫕,慢慢地说道:“樊嫕!请将合德婕妤暂时领入华玉殿寝宫!”

“遵旨!”樊嫕走向赵合德,屈身施了一礼道,“赵婕妤,请随我入宫吧!”说完,搀扶起赵合德,走出华玉殿大厅。

成帝又回到御座前,颓然地坐下,向众人缓缓地挥了挥手臂。

众人默默地朝殿门外走去。

这时成帝突然厉声喊道:“宣许皇后——”</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