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元柏不语,与危家结亲,乃是损岑家之利, 以助庆王大业的事,庆王作为获利者, 不可能在明面上怠慢岑家,但是内心有无顾虑,谁又能确定?
“少来挑拨离间。”岑元柏在书桌后坐下,调侃完后, 道,“下月初三, 兴师北伐。”
这便是会谈成功,双方已达成共识的意思了,岑雪悬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落下来,道:“郢州、明州相隔长江天堑,年前王爷屡次兴兵,都铩羽而归,这次不知打算如何突破困境?”
“危家世代良将,他既是战神危廷的后人,又敢主动来与王爷交易,你还怕他没有拿下那天堑的办法?”岑元柏反问。
岑雪一时哑然,看他反应,北伐一事似乎胸有成竹,念及战略相关是要保密的,便也不再多问,关心道:“今日在凌波阁里,王爷没有因为世子的事为难人吧?”
王懋醉倒在一家溷厕那事,算是在江州城里尽人皆知了,庆王不可能不介怀,岑雪担心他会因此刁难危怀风。
岑元柏目光一挑,不答反问:“你以为人人都那么睚眦必报?”
岑雪一听便知这个“睚眦必报”是在指摘危怀风,心头一梗,忍不住道:“危家原本便与王爷有仇隙,当年若非王爷与那三人合谋,危家何至于落败至今?他能为大局放下私仇,已然不易,如何睚眦必报了?”
岑元柏欲言又止,回想危怀风今日在凌波阁里的表现,更无从指摘。与他预料里的不同,今日危怀风面对庆王时,并无半分失态,与在他面前一样,那青年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一切都从容有度,这样的胸襟与气魄,是青年人里甚少拥有的。
抛开别的不谈,危家这小子有成大业的潜质,是一个足以令人生畏、也令人期待的后辈。可惜,他偏偏姓危。
“再者,他算计世子,是为我出头,又非是徇一己之私。那日若非是他,我便会平白无故遭人羞辱唾骂,待爹爹知晓,可又会替我讨回公道?”
岑元柏被问住,皱眉道:“我何时没有替你讨过公道?”
岑雪心里委屈,想起半年前的某一件事,移开眼,忍而不言。
岑元柏倏地会意,那次她从夜郎回来,庆王妃派来嬷嬷给她验身,要检查她是否保有贞洁,为这一件事,她一连数日不与他说话,气他与外人“勾结”,不顾及她的感受。今日问这一句“可会替我讨回公道”,显然是认为他与那时一样,会碍于庆王的身份,要她忍下被王懋欺辱一事。念及此,岑元柏不由百感交集,闷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王懋那日所为卑鄙恶劣,便是告到王爷跟前,他也没理分说,我岂有不替你出头的道理?”
岑雪心想,别说是王懋没理分说,就算是他有理,庆王执意要袒护,危怀风也一样会为她出头,不像你,还有恁多的考量在先。
岑元柏似有读心术,脸一板,又道:“你不信?还是说在你眼里,那厮已比我更值得你信赖依靠?”
岑雪道:“没有,他与爹爹一样,都是护短的人。”
岑元柏一噎,琢磨着这句“一样”,依然怏怏不乐,合着那厮现在已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地位了?
“后日是上元佳节,又逢我的生辰,爹爹可否请他来家里做客?”岑雪忽然提出这一要求。
岑元柏半晌不应。
岑雪抬眼看他,发现他脸色并不比先前好多少,心头一动,隐约猜出缘由,搁以往,多少是要服下软的,可是这会儿偏不想了,固执道:“爹爹不说话,那我便当您是答应了。”
岑元柏垮着脸,往外一摆手,岑雪也不多留,权当他是答应,略一欠身,转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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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那日,岑府的热闹景况不逊于往昔,一大早,丫鬟、小厮们便开始忙前忙后。听香、祭户、吃汤圆、耍龙灯……诸多风俗事宜,皆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岑雪先前往祖母云老夫人那里请安,另外三位叔母也在,坐在下首,言笑晏晏地陪云老夫人话家常。
庆王妃说岑家府上没有当家主母,其实不尽然,杜氏亡故后,家里中馈由二叔母寇氏代管,三叔母、四叔母从旁协助,祖母则在上监督。岑家家风严谨,各房里并无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落难以后,更是众人一心。
岑雪请完安后,寇氏拉她到身旁坐下,打开手里的一本册子与她细看,微笑道:“这些都是大嫂先前为你准备的,家具、摆件、首饰、衣裳、药材……每一样,我都亲自清点过了,除家具及一些大件的器物来不及搬运以外,旁的东西都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