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是无比的埋怨过这个弟弟的,她觉得他的出生一定会破坏掉自己原有的生活,甚至还会抢走为数不多的父母的关爱,可现在看到这个比猫儿还要脆弱的弟弟,云清笳心里不由得一软,
这是和她血脉相关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上仅剩下的唯二的亲人之一,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接到电话时,那种几乎快要心悸的恐慌,她再也不想感受第二次。
少女白皙的手指轻轻探在了玻璃上,隔着透明的玻璃和保温箱里婴儿泛红的脸蛋,隔空碰撞在了一起。
那个小小的婴儿仿佛是真的感受到了血脉的召唤,就在云清笳的手探上去的一瞬间,那双紧闭的小眼眸却忽然一下睁开了来。
他是真的很瘦,脸蛋也小得不正常,但那一双仿佛是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却是又大又亮,里面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啊——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小小的婴儿忽然张嘴发出了细弱的声音,就好像他是知道眼前这人是他的亲生姐姐一样。
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云清笳一跳,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小家伙在和他打招呼呢。
血缘的关系当真是妙不可言。
云清笳下意识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随后又抬起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保温箱前面透明的玻璃上,如若不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就仿佛小小的婴儿被她抱在怀里一样。
似乎是感觉到了姐姐的喜悦,小家伙一边张着嘴巴发出“啊”的声音,一边扭动着身体往云清笳这边拱。
他的身体很是虚弱,拱了很久也才挪动了一点点的距离,但是云清笳却十分有耐心地一直在外面陪着他,而小家伙也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拱的越发卖力了起来。
直到……他微红的小脸,隔着厚厚的玻璃和云清笳的手掌贴在了一起。
明明手心处是一片冰凉,但云清笳却感觉自己手心传来了一股滚烫的热意,那是弟弟对她传染的信任。
“真好,”云清笳看着眼前正着大眼睛不断对她发出“啊——啊——”声音的小家伙,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钉在里面的小家伙脸上,过了许久,嘴唇颤抖着,又说出了一句话,“姐姐……其实也是很喜欢你的。”
曾经的她厌恶着这个小孩,甚至是有些自私的,不想让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但当小小的孩童带着全然的信任在她面前用那没有牙的嘴巴露出了一个浅浅笑容的时候,云清笳知道,她后悔了。
她后悔曾经那么剧烈地反对过父母,用那样残忍的话形容过这个还未曾出生的孩子。
小小的孩童不知道姐姐曾经对他有过的恶意,用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不断地望着她,就好像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一样。
云清笳忽然有些待不下去了,她不敢继续留在这里,她有些畏惧于小家伙那双晶亮的仿佛能看破一切的纯透眼眸。
和什么都不懂得孩童比起来,自己显得是那样的卑鄙又无情。
云清笳下意识地收回了放在玻璃上的手,然后咬牙转身离开,她不敢继续接触小家伙了。
“啊——”
“啊——”
细细小小的声音从云清笳背后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抹明显的焦急,那个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孩,他舍不得他的姐姐。
决绝地走在前面的云清笳无声地落了泪,她用力的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来,“对不起……”
还请稍稍再给她一些时间,等她原谅了自私的自己,再去好好的看一眼弟弟。
拐过走廊,云清笳一路乘坐电梯来到了地下室的太平间,守在门口的老大爷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小姑娘,来看谁呀?”
“我妈,”云清笳紧绷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母亲的名字。
老大爷从藤椅上站起来,打开门对着云清笳挥了挥手,“进来吧。”
入目是一片冷寂的白色,近乎除了白,这里没有了其他任何的色彩。
不大的空间里,仿佛一切都被白色给包围,干净,整洁,却也没有一丝温度。
云清笳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接连哈了好几口气。
老大爷冲她笑了笑,“小姑娘第一次来这里吧,太平间就是这样,这里的冷气开的很足,你就穿了一个裙子,会感觉到冷,也很正常,看一眼就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能够长时间待着的地方。”
说完,也不给云清笳反应的机会,老大爷数着编号拉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诺,就在里面了,给你五分钟时间啊,五分钟过了,你要是没出来,大爷我就要亲自进来逮人了。”
云清笳愣愣的点点头,“知道了。”
大爷离开后的整个太平间里,再也没有了活人的气息,除了阵阵深入皮肤的冷,就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云清笳目光呆滞的看着那个被拉出来的箱子,却始终不敢向前走去。
印象里上一次看到母亲,还是四个月前的时候,那时期末考完试的她,高高兴兴地回家,就看到了母亲隆起来的肚子。
她带着满腔的怨恨和愤怒,与父母大吵了一架,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剧组里,整整四个月,在这个过程中,无论父母是打电话还是打视频,她从来都没有接过一次。
原本以为她还有许多的时间可以任性,可以肆无忌惮的冲着他们发脾气,她以为这一次她回来,他们可以好好地探讨一下关于二胎的问题。
她在回来的飞机上想了一遍又一遍,她要如何坚定地拒绝抚养二胎,她要如何和他们谈判,她想要说一说自己的梦想,甚至是说一说自己的艰难。
可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变成了空谈,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拒绝的话了,因为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