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五分钟四点半,陈溪走进最大的会议厅时,别的经理、总监、副总及总经理均已列席,方浩儒和方于凤卿还没有到。她从容地走到一个空位前坐下,旁边的方姜楚楚甚是招摇地笑着问:“Rosie,你今天穿得这么靓丽,好像是有什么喜事吧?”
陈溪今早的心情的确是不错,本来要穿天蓝色的套装,早餐后见方浩儒打了一条亮黄色碎菊花图案的领带,她便跑回更衣间重新挑了件鲜黄色的元宝领小上衣,又在领下搭配了一条金丝挑织的黄色纱巾,显得清新端雅,下身还特意选了一条深铅色的百褶裙,与他深铅色的西装正好协调成“情侣装”。换好衣服后,她故意跳到他身旁,望着穿衣镜里的一双身影,问他好看不,方浩儒却反应冷淡,理好西服便转身走开。陈溪不以为意地努努嘴,从今以后,自己要学着配合他穿衣,向他表达自己很在乎他,让他心里舒服嘛!
然而现在,这“情侣装”组合……显然,黄色不是她的“幸运色”。
“喜事虽然没有,”陈溪面对方姜楚楚的挖苦从容地笑着,“但穿得靓丽一些,可以换换心情。心情好了,坏事也能变好事。”
方姜楚楚撇嘴冷笑了一下,没再多言。陈溪也不看周围,泰然自若地摊开自己的日志本。
到了四点半,会议厅的磨砂玻璃门外有人影由远及近,方浩儒亲手打开门并让到一边,方于凤卿走了进来,他跟在后面,大家则起身以示敬迎。
方于凤卿坐下后,三言两语说明召大家开会的原因,接着便引入渠道部错签合同导致公司蒙受损失的会议主题。
陈溪坐在一边,下巴微微收起,却挺直了腰,面带平静的表情垂着眼帘,听着方于凤卿一句接一句严厉中的刻薄……来开会之前,她一点解释的理由都没准备,只是按照吩咐总结整理出了事情经过的报告。她已经预料到婆婆将会如何贬低她,甚至不用抬眼就能看到在座的个别人得意而舒畅的表情,但都无所谓了!今天这个会,她不顾属下的劝阻要来出席,就是为了像她告诉方浩儒的那样——要善始善终地接受暴风雨最后的“洗礼”……
“……Rosie,我要你准备的经过报告,你准备了吗?”方于凤卿的“引言”即将结束,转脸看着陈溪。
“我已经准备了,一会儿就可以交给您和总裁办。”
“没有必要。既然你已经总结好了,那么我需要你到前面的演示台那边去,把这次的事情,重新给我们回顾一下来龙去脉。”
陈溪惊呆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已经给这件事定性了吗,为什么还要再重复一遍?
方于凤卿显然看出了陈溪在想什么,接着又提高音量、减慢语速重新说道:“我请你上台去,现在,把这个软件更新项目的过程,从开始到最后,给大家讲讲所发生的一切,尽量讲得详细一些,要具体到每一个环节——现在就给大家讲吧!”
陈溪感到快要窒息……很快又镇定下来,既然自己确实有错,就当是个“公开检讨”吧!她决定成全他们,成全他们在判她死刑之前还要一根一根抽出她骨头的残忍。她几乎用尽全力,才从座位上拔起软麻无力的身体,转身的时候,她的眼睛和方浩儒那淡漠的目光一擦而过。向讲台走去的步伐轻而快,因为她害怕慢了就会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OK,现在,”方于凤卿待陈溪站定,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继续说道,“大家在听Rosie说的同时,对于存在问题的环节要及时指出来,分析得尽量透彻一点,对于错误,我要求你们不要因顾及情面而有所保留,希望你们不要错过任何细微的问题。”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这个老妖婆都要吃她了,还要把她拖到众人面前,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大尺度地羞辱她,让她尽可能死得难看些!
陈溪拼命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努力,再努力地,用平和的口吻来叙述这个失败了的笑柄。在这个本已尴尬艰难的过程之中,不时会有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并提出各种各样的质疑和批评。更有甚者,方姜楚楚的嫡系轮番用“不专业”“愚蠢”“低级错误”的锋利字眼,刀刀见血地劈砍着她的尊严,而每次,方于凤卿都会追加一句:“Rosie,你自己认为呢?”
她便会机械性地回答:“是,这是我的问题……”继而再陪着大家将整个耍戏自己的程序重来一遍,任由所有的人用她最痛苦的事情再折磨她一次……每说出一个“错”字,她就像是被人撕去了一块皮肤……
“……我讲完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陈溪站在台上,像一面插满箭的靶子。她已然感觉不到痛了,也看不清周围人脸上是何表情,只见远处的婆婆看了她一眼,扭头和身边的儿子、她的丈夫低声耳语了几句。
“刚才大家都一起分析了,Rosie在操作这件事的过程中,确实有许多潜在的隐患都没有及时挖掘出来,该深入调查的、该周密判断的都做得不够严谨,因此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方氏的名誉也受到了影响。我之所以今天要召开这个会议,是请你们每个人都要引以为戒。而Rosie在接受这项任务之前,也是立过誓的。如果出了差错,她就会承担所有的损失,现在方氏白白损失了四十万。关于损失的赔偿事宜,Amanda,你之后负责执行。”方于凤卿停下看方姜楚楚。
方姜楚楚领命,立即用力点了点头。
“至于Rosie本人,我现在想说的是:我本人很欣赏她勇于担当的做法。要知道,我们作为职业经理人,在某种程度上讲,勇于承担风险也是我们职责的一部分。然而我以前看到一些管理者却做不到这一点。要么错了,就推卸责任到别人身上;要么索性为了避免冒险、避免负责任而不作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果每个人都是这样明哲保身,那我们的公司还怎样向前发展?”方于凤卿并没有理会不少人脸上那错愕的神色,又接着说道,“Rosie在着手做这件事之前,其实清楚可能会有的风险,并敢于用自己个人的利益做抵押,帮公司规避了这些风险,尽一切可能去争取盈利。我认为在这一点上,她是非常称职的。最终导致失败的原因,是她的经验所限,在一些环节上出现了疏漏,并且没有正确得当的预防措施。对此,我相信将来随着她经验的日益积累,这些问题会得到有效的解决。”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瞥了眼身边的儿子。方浩儒则深锁眉头,垂着目光,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又像是抱有一丝抵触。
“讲到这里,估计大家会猜测,我究竟想表达什么。我不妨直说我的目的:结合Rosie现在的情况,到底是应该兑现她以前的承诺,立即离职,还是可以暂时留任现在的位子,再获得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不替大家做这个决定。我建议,我、Michael和Amanda作为Rosie的家人,我们弃权,其他人用投票的方式来表决,提议让Rosie留任的,可以举手;不举手的,则表示反对。除了要民主,我们也要确保公平、客观,所以反对的人不用说原因,但想让她留任的人,在举手前请考虑清楚理由——凡是举手的人,都必须说明自己的理由,否则不仅无效,我反而会认为,你并没有立场,只是不想得罪人……好吧!现在,同意她继续留任的同事,就可以举手了。”
方于凤卿话音落下一秒钟,朱宏建率先举起了手,紧接着沈蔚也举手,跟着还有李明凯、曾尚天、金水安等人,George悄悄探了眼仍然面无表情的方浩儒,一咬牙,也举起了手……过了一分钟,与会的高级职员已有多半人举手,赞同陈溪留任渠道总监。
接着,从朱宏建开始,举手的人逐个陈述自己赞同的理由。尽管大家的观点大同小异,但都能列举出具体的事实根据。集团财务总监金水安最后一个发言时,特别提到:“客观地讲,这次仓促付款给博远公司,我们财务部的工作人员也有一定的责任,而Rosie在只强调自己负主要责任的同时,还不忘维护我们部门的员工。当然啦,我们不能评价这种‘说情’行为是否得当,因为毕竟我们也存在疏忽。但Rosie顾全大局、独自面对责罚的做法,令我本人很是钦佩,这也体现出了她的团队合作精神以及同事间真正的互尊互爱。我认为,以她的职业操守完全可以胜任目前的职位。同时我也相信,今后我们与她的合作,会更加踏实、顺畅。”
“既然,超过半数的人建议让Rosie留任现职位,那我也尊重大家的意见。同时,我代表方家也感谢在座的各位,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当然,Rosie该承担的赔偿责任也是不可免除的,我们会妥善处理,给大家一个交代。今天,Rosie已在这里接受了最为严厉的批评。从明天起,请你们仍然给予她一如既往的支持。我希望大家吸取共同的教训,也能借鉴她这种难得的、可贵的冒险精神。”说完这番话,方于凤卿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转向儿子轻轻点了下头:“就这样吧。”
“OK,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方浩儒简短地做了个结束语,起身帮方于凤卿拉开椅子,拿起自己的文件夹陪同母亲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人跟着也收拾起东西,鱼贯而出。朱宏建看看仍在台上傻站着、呆若木鸡的陈溪,想上前勉慰几句,被沈蔚拦住:“让她一个人静静吧!来日方长,今天先别说了。”
偌大的会议厅只剩下陈溪还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一排排的空座位。
她的脑子先是被他们掏空,接着又塞进了一堆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她再也支持不住,身体一歪跪到了地毯上……
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陈溪没印象了,好像是安心怡扶她回来的。坐下没多久,方姜楚楚便亲自陪着人力资源总监找上门来,不容陈溪有一分钟的喘息,趾高气扬地收走了她的车钥匙。
陈溪只见方姜楚楚的嘴一张一合地告诉她——方浩儒不准备替她承担赔偿,因此她必须先以自己的车作为抵押,八个月用税后薪金将四十万还清后才能将车拿回……随即,便要求她在一张停薪七个月的通知单上签字确认。
陈溪像个木偶一样一一照办,没有一个“不”字。
她还没完全搞明白,方于凤卿刚才所言到底是真是假?怎么突然会这样?太意外了——最终出来救场的居然会是这个‘灭绝师太’!然而接下来,她不但要继续前行,身上还背了一个重重的壳,贴着“戴罪”的标签……不知道,自己还将面临什么?
陈溪僵直地靠在椅背上,眼中空空无物,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没有扭头,余光却能看到办公室玻璃隔墙外不远处,方浩儒正和一个客人边走边聊经过她的部门。他仍是一副超群越辈的派头,迈着稳健洒脱的步伐,偶尔爽朗地大笑,那富有磁性的男中音,还有那条惹眼勾魂的碎菊领带,引得她的心脏一阵狂跳,有种要奔过去抱住他的冲动……然而这仅仅是头脑中的冲动意识,她的双脚则像是灌了铅。
他为什么一直都不理睬自己?哪怕骂她几句“笨蛋”都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陪着她傻坐在那里,直到安心怡进来提醒她该下班了,她才给自己松了绑。安心怡临离开前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一份文件摆在了她的案头,因为需要她过目后签字。
陈溪瞟了一眼,是行政部拟好的,关于刚才的会议纪要——呵呵,真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他们还要将对她的耻笑记录在案……她咬咬牙,签了字。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是一种压抑的黑,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她的办公室孤零零地亮着灯光。
陈溪吸口气缓了下神,简单地收拾了东西。找不到车钥匙了,于是她弯下腰在地上找,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其实很多余。
来到电梯前,她鬼使神差地竟按了上行键,进去之后直接选择总裁办所在的楼层。快走到他的办公室时她暗暗打定主意,只是用余光扫一眼,看看就行,绝不主动进去……
然而整个总裁办区域已经熄灯。
似乎还是不甘心,陈溪管不住自己悄悄走了进去,直到看清楚,里间那大办公室此刻双门紧闭,门侧的一块装饰玻璃墙向外透出一团漆黑——他已经下班走人了!
两扇硬邦邦的门板让她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她感觉走路都吃力,强撑着返回电梯,胸口有一种剜心的痛。
陈溪慢慢走出写字楼的大门,迎接她的只有一阵很大的风,一时不能睁眼。
好冷啊!却让她麻痹的身体顿时苏醒了过来。她站在路边,并没有向几度经过的出租车招手,摘下了头上的发夹,任凭四月里清冷的风撕扯她的头发、推搡着她的身体,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片树叶随风飘走,远远地将那些是是非非抛在身后……
“嘀、嘀——”有人在摁汽车喇叭。
陈溪闻声回头,见三十米外的路边方浩儒正倚靠着他的车,一只手还留在车窗内的方向盘上。
她愣了片刻,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等人。”洪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等谁?”陈溪很是迟钝。
这时方浩儒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没再说话,脱下自己的西服给她披上。
陈溪立即被一股暖暖的古龙水味道包裹住,像中了魔法一般乖乖地被他牵着手,一同走到车边。方浩儒打开副驾席的车门扶她坐进去,弯腰替她扣好了安全带,起身的瞬间扫了眼她的脸,她一直垂着眼帘没有看他,像个没装电池的玩偶。
车保持八十迈的速度向前行驶,陈溪被安全带端端正正地固定在座位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侧脸望向车窗外那些与平常并无不同的街景。一个靠右的转弯,方浩儒扭头要看倒后镜时发现了她那挂着泪的脸颊,轻叹了一声,调整方向,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他移去两人座位间的置物格,一边替她松开安全带,一边轻声安慰道:“好了,现在没事儿了,别再伤心了。”
陈溪慢慢转过头,面前男人温和的眼神、暖融融的微笑仿佛又带着她回到了人间。她顿感胸中有团东西酸了鼻子,熏了眼睛……
“你欺负人……”说着她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大哭,右手握拳使劲捶打他的胸膛。
方浩儒急忙将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不住地吻着她的头发。“好了好了!没事儿了啊,不哭了,听话,不难过了啊……哎哎,宝贝儿,我跟你说啊: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勇敢?妈都说你有勇气——你瞧瞧,连妈都开始夸你了!你多棒啊——嗯,这个……我想想啊,大家还夸你什么来着……”他一边哄,一边临场发挥,“对了!说你为了公司的利益,坚持真理!啊,不畏强权!啊,敢于跟恶势力做斗争!伸张正义、六亲不认!噢,不对——这句是我补充的,说得不好,不算不算!好了,乖啊,别再哭了啊……哎!还有啊,宝贝儿你知道吗?你今天穿的这身儿衣服啊,搭配得特别好看!”
刚刚进入低音曲段的陈溪听他这么一说,“哇”的一声又拉了一个地动山摇的高音……
“哎呦——知道啦!知道你今天受委屈啦!不哭了啊傻丫头,夸你好看也不行,嘴巴咧这么大多难看呀!咱不哭了行吗……怎么不听话呢你……咦,老婆,老婆,你看这是什么?来来快看!看看……看到了吧?这是什么?”他迅速掏钱夹并抽出一张银行卡,逗孩子似的在她的泪眼前晃悠,“看看——这是‘附属卡’,我刚替你办好的。以后你呀,就用这张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就算把天捅个大窟窿,老公也替你补上!”
陈溪一把夺过卡,使性子地甩到了车后座上,接着又一头伏到方浩儒的腿上继续哇哇大哭……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在这久违的温暖之中,哭个痛快。
方浩儒的车载着哭够了的陈溪终于驶进了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