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婆提着一包她家树上的李子和梨来了,我的行李又增加了品种。
我拿起他们昨天翻的一本旧影集,是从我爸锁的柜子里翻出来的。这是我儿子生下后他们去探望时我买的。粉色玫瑰花底色,封面一对外国小孩两小无猜、相亲相爱,非常可爱。我给我儿子买了几本装我每天给他拍的照片,也给爸妈和比我早半个月生孩子的小姐姐也买了。第一张照片就是我爸妈在我家,抱着还穿着婴儿服和虎头布鞋、像藕节一样的手腕戴红线和银镯的儿子。里边有很多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学走路的、自己用勺子学吃饭的,也有过2岁生日的,和他的小哥哥一起在外婆家过年的,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影集里也有几个姐姐家的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大哥家的宝贝小儿子被我爸单手掌在怀里的照片。我去香港拍的照片现在看来那么土气,我还拍了海洋公园海狮表演的照片给他们开眼。我小姐夫和弟弟结婚前的照片还很苗条生涩,“像点样子”,现在也是发福的全没往日清秀了。有几张我爸去兰州我陪他参加同学聚会的照片,他笑开怀大笑着。有一张照片他几乎脸贴在桌上,戴着他的高度近视镜在看什么,想想应该是我陪他去他的教授同学家,看教授伯伯写的诗作吧?那个神情专注、低头伏案的爸爸,倒是最真切的写真。看到照片里抱在怀里的孩子如今都成了大小伙,而照片里的姑爷、爸爸和吴先生坐在我家土炕上谈天的三个人都已经做了古,妈妈往日的亮眼睛也不再明亮,岁月就这么无声地流过了。
想起昨天早上在大姐家,听到姐夫和她说什么事,好像是老院的后园二哥要盖楼,姐夫想和二哥商量大家一起盖。以二哥的力量他无法独自承担,我很希望家里的事情有商有量,大家能齐心解决。不管是老院弟弟先动工,还是后园二哥先破土,看来终有一天,这个安静的老院将和无数中国大地的老宅一样,难逃被拆除的命运。我这十二天不会是做了一场“仲夏夜之梦”吧?
邻居婆也来了,她大概也听说我要走了。农村就是这样,谁家的风吹草动都会很快传遍。妈妈已经打听到慧芳给几家的照片都没送到,得再交代她一下。她和我妈说着话抹了眼泪,看我妈安慰她了。每次我走我妈都要泪汪汪,她今天安慰别人,那她就不会流泪了。我妈给我留的三块蛋糕,我象征性地吃了一块,强强来吃了一块,最后剩下一块我放到邻居婆手心,她还推辞。我说“你看,我今天就走,我妈又不能吃甜的,你就吃了吧。”我妈的这一包“人情”点心,向撒盐一样每一块都各得其所。
十点半我妈已经催着收拾了,我还没来及替她去给放毛毯的衣柜搁樟脑丸呢。隔壁婆也来了,还叫来她家的孙子媳妇送我。我妈急着要下炕了,我让她们都别出来,但她们都要跟出门,只是她俩都比我妈腿脚好一些。我回过头告诉两个婆,“我把你们都写在我的书里了。”她俩都眉开眼笑的。我这是第一次说我写的是“书”,我对两个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太太说我写的“文字”,那也太咬文嚼字了。我没等我妈迈出门就走了,我不忍看到她不舍的眼神。
快到车站时秀秀从学校补课回来追上来,脸跑得红扑扑的,她一追上就接过我手里的包,她爸爸也在村口等着。我安顿秀秀一定要把照片送到,我既然已经费心拍了,也洗出来了,要送到人家手里。他俩还想让秀秀送我到城里,我说我能拿动东西,他们都去忙吧。车刚启动,一大群黑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白毛的绵羊档住去路,不过它们很快跑开,留下一股臊味。
坐在车上,想着我妈应该早进门了吧,两个婆一走,她就剩自己,在寂寥的院子又回到她往日的生活了。每次我走后姐姐怕她不习惯,都要隔天再去看她。我扭头看到车窗外才发现已经过了姐姐家,我这个路盲啊,竟然又被拉着过了大桥,只好再坐回头车了。
大姐想让我在市里车站上车,而不是家门口的高速公路入口上车,她的理由是这几天下雨,在路口万一被雨淋了,万一没有座位,还是先她买票保险。我想她也是要给我带些东西吧,果然不出所料。她把我妈已经洗过的桃子换下,给我装了又红又大的桃子;她把大哥家的普通玉米也换成了水果玉米;她买的李子一个有隔壁婆家两个大。我竟然收拾了满满一大包行李,比来时更重,简直像石头一样。小姐姐又摆了一桌菜,也做了汤,我估计我这顿吃了晚上不用再吃一口。临出门又塞了洗好的桃子和葡萄,要我在车上吃,大姐又给我灌了一壶水带上。她俩竟然像托付三岁小孩一样,对司机说我的耳朵不好,路上多照顾。我一听就有点冒火,长途车又不会坐过站,上车就看电视或睡觉、看书,到终点就下车,要人照顾什么啊?小姐姐说“都是为你好,你的脾气怎么那么躁?”
一点钟准时发车,我又走了一段回老家院子的路。高速入口处贴满宣传标语,“伏羲故里”、“飞将故里”,又添了新内容“天水白娃娃,秦州大樱桃”,美女和鲜果应该更有魅力。天水—关中经济圈规划中的物流园即将在我老家动工。我希望老家真的能“抢抓”一次“机遇”,让山川秀美的古老“秦州”成为富庶的宜居之地。
看着车窗外绿色的菜园,想着我的返乡十一日。除了和我妈朝夕相伴,见到家人,也见了很多人,其实还有几个一直萦绕在脑海的人没有见到,或者有些是永远不会见到了。
一个是民花,民花不是“名花”,所以一直寂寞开无主。我印象中她一直穿着灰色卡其布的方领外套,肤色白得像张纸。黄头发、自来卷,梳着两条短辫子,辫梢卷曲地搭在肩上。她的眼睛应该是很近视的,但在农村没戴眼镜。说话声音轻柔,眼睛眯得很深。她是地主家的千金,不过应该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只落了名没有实,没有享受到锦衣玉食吧。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出阁,大概是高不成低不就。城里的嫌她没有“供应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日子她也不想再过,最后成了落架的凤凰。她一直陪着妈妈做贴心小棉袄,她妈去世后她跟着农村的哥哥住,她又不是壮劳力,好像嫂子也不怎么待见她。经常见她进城去城里哥哥家小住,但是城里哥哥再好,她也只是候鸟一样往返的客人,哪里也不是归宿。我上次见她是我爸爸去世后,她白皙的脸上已经布满皱纹,眼睛眯着给我妈说了些贴心的安慰话。我问我妈这个“老姑娘”现在还在吗?我妈点点头。
另一个是宏志娃,宏志也没有宏图大志,而是一个疯子。他是我二哥的同学,十多岁时因为一场重感冒耽误引起脑膜炎,最后留下疯傻的后遗症。他有个后妈,家人也不怎么管他这个疯子。他总是裹着所有能捡到的衣服,腰里扎着草绳,小腿上还绑着破布条,有时候棉袄露出白棉花。不管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丧事,他肯定会闻风守在门外,等一碗残汤剩饭。他平时就住在山上取土后留下的土窑里。我小时候晚上如果哭闹,我妈除了吓唬我“狼来了”,最常说的是“再别哭,把宏志娃惹来了”,我立即就不哭了。狼是什么样我没见过,但宏志娃我们可是经常见了吓得躲得远远的。我儿子小时候我探亲回来,小姐姐陪我住下,晚上他儿子哭着“不住乡下,要住我家城里的楼上去。”小姐姐怎么也哄不好,我妈威胁他,“再哭,宏志娃来了,宏志娃专抓娃娃,天这么黑了,你出去宏志娃就在外面守着呢。”这一招挺灵,连小姐姐的孩子也被吓住了。其实他看着脸上和善,从没害过人,吓过孩子,不像现在很多精神病人会丧心病狂杀人。我问起秀秀宏志娃还在吗?秀秀笑着说“听说到城里去了。”繁华的城里会有他的立足之地吗?我问姐姐才知道,他的一个弟弟后来做过市残联主席,接这个疯傻的哥哥去城里租了一间房,领了低保,再详细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村里有一个老太太玉祥婆,她的玉却是真正好玉。她总是拄着拐棍,穿着腿脚扎起来的大裆裤、大襟上衣,挪着一双小脚慢慢走过。她是那时村里不多见的戴头纱的回民老太太,文革后恢复宗教自由,回民妇女都喜欢戴着头纱了。她最吸引我的当然不是头纱而是她手腕的玉镯。那只玉镯是白玉透一点绿翠,透亮得像玻璃,温润得像蜡烛,据说是老公在新疆跑生意时买的。每次她从我身边走过,我一直盯着那只晃在她瘦瘦手腕上的玉镯。那时当然是奢侈品,不能吃不能喝的,可是就是让我看着念念不忘。前段时间我的云南朋友陪着领导来兰州公干,席间看到颇有风采的女领导手腕的玉镯非常引人注目。我低声问朋友,他写给我看“好东西,你有眼力,值六十万。”我倒吸一口气,听我妈说玉祥婆临终前玉镯被城里来的人几千元买走了,收购那人实在是太有眼力了。
村里有个人叫“马家五爷”,在农村被称作“爷”的应该都是大户人家或者德高望重的人,我爷爷生前因为乐善好施被称为“张家二爷”。我小时候他就是长着山羊胡、戴着石头风镜的老头了。拄着拐棍站在村口,谁一进村都首先要和他打照面。他也像村子的瞭望哨和小广播一样,谁进村了,谁家来亲戚了,谁进城了,甚至谁带着什么东西来他都心里有数。冬天他就袖手靠在村口商店墙上晒着太阳,夏天他站在柳树荫下避着太阳,碰到认识的人聊几句家常,遇到不认识的人默默注视,等人走过再去打听到底是谁。我刚工作时他已经更老了,但是我进村他还会眨着眼,笑着问“孝顺姑娘给你妈买了啥回来了。”等我姐姐们闻讯而来,他会向她们通报,“你妹妹已经拿着什么东西去看你妈了。”姐姐们还没进门就知道拿的东西是否有重复。再后来他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但还是经常在村口默默绕着,奇怪他竟然一直没有驼背,像一尊塑像一样。在我印象中他一直就是老头,我小时候他是老头,我都成中年了他还是老头。我妈说他已经去世了,活了94岁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