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日,有赤色气在日旁。”
巫亘在竹简上记下这句话时,手还在抖,巫亘极力控制让自己的手沉稳,一如往常,但终于没有克制住心中的颤栗,匆忙收了笔,便起身从庭院中走过,穿过觋宫高阔的主殿,进到自己那间密不透风、香雾缭绕的房中。
他闭上眼,尽量让自己沉静。过了很久,巫亘从怀中掏出蓍草排开,手仍哆哆嗦嗦微抖。
“彗星现,则天下兵起……”巫亘心里反复叨叨的就是这句。
上次见到彗星扫过天际,是盘庚帝当朝。
那颗在天空中缓缓划过的白色彗星,拖着巨大的尾巴自东方而出,在太阳附近慢慢消失不见。隔几天的傍晚,他又在西北的天空中看到了白色彗星,主星熠熠,却没了那条白色的尾巴。
当时,所有的人都颜色变作,股战而栗,认为天下即将大乱。
巫亘的师父却很镇定,收回仰头看天、泛着白的眼,拍着巫亘的肩对他说:“对你而言,这也许并不是坏事呢。”
孩提时的巫亘看了一圈周围伏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的人,然后抬头眯眼看天:“师父,我怎么看不出?”
“这颗自东边而出的巨大星孛,乃是太白金星之精所凝,星孛会给人世带来巨大灾难,但对于尚白的商族而言,大有助益,却是幸事。”
“为什么?”孩子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孛,心中满是敬畏。
“因为你亘氏一族,是子姓的分支。”师父抚着他的头,充满慈爱。“虽然你父亲因反对阳甲帝,得罪了王室,而且多年不朝,但亘氏终究是子姓,这颗星,会是你的幸运星!”
师父语气笃定,扫清他心中的害怕。
在那之后,盘庚帝横扫亘国,亘国从此变成了王室直接管理的亘地,他被父亲奉献给盘庚帝,以质子身份来到王都,一步步走向大商的权力巅峰。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确是幸运的。
但巫亘从未这么想。
除了和息馨——现今的王后妇息——相处的短暂快乐时光,巫亘从没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哪怕是站在大商权力的最顶端,他没有一刻开心过。
成为觋宫之主后,他才知道师父说得没错,星孛在天空闪耀的时候,盘庚帝正谋划着迁都的事。次年,盘庚大王以大智慧与大威能,使得商族举国迁移到洹水南岸。盘庚大王四处征战,用他的戈矛与长鞭,让经九世之乱的衰微的大商受万国朝拜,重回“莫敢不来王,莫敢不来享”的盛况。
然而这次不一样。
赤色气……荧惑之精……克杀……
他的手好不容易停止了哆嗦,熟练地运算,将手中的蓍草分拣、合拢,再分拣、再合拢,越来越快。
他在喘息中停下,从没有一次筮卜让他像今天这般感到虚脱,也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畅快淋漓。
他定定看着案几上刚刚手演的卦。
姤。
姤,初八曰:龙化于蛇,或潜于窪(wā),兹孽之牙。
他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看不出卦辞的贞吉凶吝,口中喃喃念叨:“阴滋牙,不可与长也!阴滋牙,不可与长也!”
巫亘坐在已被他磨得光滑到发亮的草席上,痴痴地反复念着这几句。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才惊觉,原来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坐着,看着静静躺在案几上的姤卦。
巫亘心烦意乱,伸手把整齐排开的蓍草拨乱,又取出怀中竹简,看着自己匆忙间写在上面的字:“寅日,有赤色气在日旁。”
他慢吞吞起身,驼着背往庭院走去,抬头,细眯着眼看向日头。
筮卜无解,他需要再确认一下先前所见。
赤色气在日旁,荧惑之精也。
这是他师父曾告诉他的。
火星之精现,克杀的乃是尚白的商族。
火克金,商族会有大乱,不,是大祸!
如何消弭这一场大祸,他心中殊无把握。
他用适才的那一把蓍卜向上帝卜问,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阴滋牙,不可与长也!”
他反复在心中捉摸这句,像是抓到什么,细想却并无头绪。
他闭着眼,试图感受什么,却无力。
巫亘叫人端一盆水来,放在庭院中央,然后刮取松墨,在水中化开,看乌黑水面上映出的太阳,看太阳边上的天示异象。
有脚步声缓缓从另一边的廊道里走过,巫亘抬头看到巫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