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的御座上，首次坐着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太婆——太皇太后王政君。她是在哀帝驾崩后尚未选立皇嗣的情况下，第一次，也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有幸登上龙位，临朝处理政务。她坐在那里，心潮如同大海般的汹涌澎湃，亦好似尝到了君临天下的滋味。

她在刚刚走进承明殿殿门的时候，就看见殿门两侧站满了持戟握矛的卫士，一个个肃立迎候；继而听到锣鼓齐鸣、爆竹震响；紧接着便是廊下的、廊上的、丹墀的大小宦官们一声迭一声地呼叫道：“太皇太后驾到！”

她在长信宫少府何弘、贴身宫女们的簇拥下，走入宫殿大厅。文武大臣们已站立两厢，见她入殿后，马上撩袍跪地，伏首待拜。她目不斜视，直奔御座。待她转过身来，准备落座时，只听百官们山呼：“太皇太后陛下，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随即向她施三拜九叩大礼。

日上中天辉宇宙，鼓炮齐鸣震龙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侄子新都侯王莽给她安排的。

今天，她由衷地感到，她这位将近四朝的后宫之主，可谓无比荣耀，无限辉煌，德贯九州，名扬四海！

然而，自从汉成帝绥和二年三月丙戌十八日驾崩以后，至汉哀帝元寿二年六月戊午二十六日崩逝之前，虽短短六年光景，但她似乎已经在后宫度过一段漫长的岁月了。在这段时间里，她经历了冷漠、孤独的折磨，也经历了没有权力的痛苦和失去权力后的更大煎熬。

在她和她的儿子成帝的热心关怀和大力支持下，定陶王刘欣得以由太子身份而即位，其祖母傅氏先后改尊号为：定陶恭太后、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其母亲丁氏先后改尊号为：定陶恭皇后、帝太后，称中安宫。并在京中设立恭皇庙，所有“定陶”二字皆删去。她——太皇太后，“至尊无二”的传统地位，一下子被打破。于是，太皇太后王政君、皇太后赵飞燕、帝太太后傅氏、帝太后丁氏等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官职，品秩都为中二千石。地位，全部平等，无尊无贵。傅、丁生前尤为骄横，傅太后与她这位太皇太后说话时，甚至称她为“老太婆”。当时，傅、丁两家在一二年间突然崛起，特别贵盛，被封为公卿列侯者甚多。她，没有任何权力——当这幕小小的丧失权力的悲剧结束以后，她内心中感情的河流渐渐趋于平静。

这并不是说她是一个真正开明而不计私怨的太皇太后。从她大半生乃至晚年来看，她仍然是一个心胸狭窄和专横揽权的女人。只不过她已到了耄耋之年，做事更有心计、理政更有策略罢了。

今天，她临朝议政，所要办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晋封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

她终于开口下达诏书，道：

“朝中三公，现有两公，尚缺一公。诸位爱卿皆是我汉室忠良，关心我汉家基业，望大家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举荐可担任大司马者。”

站在殿前的大司徒、博山侯孔光和大司空、长平侯彭宣，两人皆属三公之列，但考虑此事不宜先表态，应该先听听其他公卿的意见，以符合众意。他俩互相看了看，以示暂且等一等。

百官虽未发言，但大多数人心里明白，这次大司马的人选，十有八九是新都侯王莽。因为王莽从前是大司马，为避开丁、傅两家族，才辞去职务，且大家又都认为他贤能博才、谦恭俭让，不仅是先皇成帝的重臣，而且是太皇太后的近亲，恐怕没人能与他抗争。

“诸位爱卿，你们已思考多时，也应该举荐了。”王政君心里虽然想到侄儿王莽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不便由她这位姑母亲口说出，还是希望卿臣们举荐。

众人仍然无语。

王政君将目光落在王舜身上，但王舜无动于衷，随即催问道：

“安阳侯，你看谁有资格出任大司马？”

安阳侯王舜知道太皇太后的心思，是让他举荐新都侯王莽，可他想：自己是王莽的堂弟，本家族的人，怎好推荐呢？

他躬身施拜道：“启奏太皇太后陛下，容微臣再思！”

王政君点了点头，心内赞赏王舜的高洁品格。她心里有些着急，又面向众人质问道：“怎么，我汉室有数百名文卿武将，难道就没有一个称职人选？”

太皇太后这一激将法，使得孔光忍耐不住了。他心想，在太皇太后的心里，大司马非王莽莫属，推荐任何人都不会被通过的。汉室刘氏基业，将来的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必然要落到外戚王氏手中。王莽重握权柄，贵倾朝野。因此，跟着谁走，靠着谁升，则是一个至关重大的问题。他跨步向前，屈身打躬，道：“太皇太后陛下，依微臣孔光之见，我朝三公之一的大司马人选，可由新都侯王大人出任。奏言当否，请太皇太后陛下定夺！”

“好！孔大人胸怀全局，勇于荐贤。”王政君对孔光之举荐深感满意，当即给予褒奖。

王莽听罢心中非常高兴，但他仍然装出诚恳推让的样子，急忙跨出一步，撩袍跪尘，抱拳打躬，道：

“启奏太皇太后陛下，微臣王莽无功不才，对大司马重任，实不敢当。臣请太皇太后陛下另选他人出任，以匡扶汉室江山！”

大司空、长平侯彭宣一听，觉得该轮到他说话了，否则，一旦王莽上来出任大司马，而他又没有事先表态赞成，那么将来在朝继续为官，虽说是位居三公，但恐怕要被王莽弹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赶忙上前，打躬施拜，道：“启奏太皇太后陛下，愚臣彭宣认为，孔大人举荐新都侯，合乎群卿之意；而新都侯辞让，乃高风亮节、谦逊虚心之美德。望太皇太后陛下，对孔大人之举荐予以采纳。”

这时，孔光、彭宣率先跪于毡罽上，以示忠诚恳求。

接着，群卿纷纷跪下，齐声呼道：

“望太皇太后陛下恩准！”王政君朝殿前定眸一看，啊！绝大多数卿臣都跪下了，他们在恳求我这个老太婆。王莽出任，众望所归呀！连高昌侯董武、大鸿胪左咸、左曹中郎将甄丰也都跪下了。特别是丁、傅两家，孔乡侯傅晏——傅皇后之父亲、帝太太后傅氏之堂弟，御史丁玄——帝太后丁氏之侄儿，平周侯丁满——帝太后丁氏长兄之子，阳安侯丁明——帝太后丁氏之次兄，这些一贯敌视王氏的人，也都跪伏于尘，心甘赞同。她高兴极了！

但是，她又一细瞧，唯见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却站在那里。她实在费解，怎么在我汉室，居然还有这等卿臣呢？

何武、公孙禄发现太皇太后在注视他二人，他俩一看，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进谏。他俩跨步出列，走至御座前，撩袍跪尘，道：

“太皇太后陛下，末将何武、公孙禄上书奏请。”

“何弘，将他二人的奏书呈上来！”太皇太后阴着面孔，冷冷地说道。

“是！”长信宫少府何弘应声后，走下御座阶梯。

何武已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捧过头顶。这份奏书，是他和公孙禄相互磋商、事先草拟好的。

何弘从何武手中取过帛书，转身回到御案前，还没等他呈上帛书，只听太皇太后王政君下令道：“念！”

“遵旨！”何弘急忙躬身答道。而后他转身面向群臣，双手展开奏书，念道：

启太皇太后陛下：

臣知，往昔惠帝、昭帝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氏把持朝政，几危社稷；而今孝成、孝哀两帝，接连没有后嗣，方当选立刘氏近亲为新帝，不宜再令外戚大臣持权。臣以为，应让外戚跟其他卿臣互相掺杂，言路则宽，治国则严，刘氏江山方能永固也！

以上奏言，不知当否，诚望太皇太后有察明断！

何武、公孙禄拜上

何弘读罢，将奏书呈于御案上。

何武、公孙禄之奏书，言赅意明，措辞得当，既寻出选拔皇嗣，以及大司马的途径，又没有直接提出反对新都侯王莽。但是，任何人一听，都能领会其意。尽管如此，王政君听了亦觉不快，但她沉着而冷静，并未露出声色。她看了看众人，有意问道：

“诸位爱卿，你们听了何大人、公孙大人的谏书，不知意下如何？”

众人不语。

“怎么，没人发表政见？”王政君又催问了一句。

众人仍然不语。

“好吧，我还是要听一听何大人、公孙大人的意见。你们说说，谁能担任大司马？”太皇太后王政君将了他俩一军。

何武、公孙禄万万没有想到太皇太后会来这么一手，本打算只要遏制住王莽，谁当大司马都行，但太皇太后追问，又不能不提出具体人选。于是，何武拱手奏道：

“太皇太后陛下，依末将愚见，公孙大人可担当大司马的重任！”

“哦？！”王政君着实惊诧不解。

“不不不！太皇太后陛下，我公孙禄德浅才疏，焉能胜任三公？”公孙禄连忙谢绝。

“嗯，依你之见？”太皇太后又问道。

“依末将一管之见，前将军何大人为人正直，忠于汉室，且德高识广，阅历颇深，又曾在前朝成帝时期，先后任过京兆尹、御史大夫之职，也曾迁任大司空，与丞相并称三公。哀帝执政期间，因和尚书令唐林上书保奏右将军傅喜而惹怒定陶帝太太后，遂大司空被贬。如此重卿，当诏书任之。上奏谏言，望太皇太后陛下从允！”公孙禄陈述理由，推荐前将军何武。

其他卿臣，听罢公孙禄推荐何武，深觉正确，但迫于形势陡转，将来的权柄必定要落到外戚王氏手中。俗话说，适者生存，逆者灭亡。说啥也不能以卵击石。所以，没人敢应和何武、公孙禄之谏奏。

跪在殿前的王莽，早就听清了何武、公孙禄的上书与谏言。心想，这两个家伙，果真是我的死对头！他俩竟然当着百官的面，公开阻止太皇太后晋封和提拔我，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堪吗？

王政君想了许多——前朝外戚掌权，确实给国家带来不同程度的损失；前将军何武从政，确实资历比较深，执法也比较公允，尤其对汉室也是比较忠诚。但是，外戚王氏一旦拒绝辅佐皇嗣，那么大权必然旁落，别人再忠实于皇室，也不能与外戚相比。“是亲三分向，是火热过灰”这话不是没道理。王政君思考多时，亦觉何武、公孙禄之上书，绝对不可取；他俩互相举荐，发人深思……她随即又问了一句：“众爱卿，谁还上书？”

殿前仍是一片沉寂。

这时，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达诏书：“孔大人，通知尚书，代我草拟诏书，命新都侯王莽出任大司马，位列三公，并主管尚书事务。”

“遵旨！微臣立即承办。”大司徒、博山侯孔光打躬施拜，应声道。

“散朝！”太皇太后在长信宫少府何弘和贴身宫女们的搀扶、簇拥下，离开御座，走出承明殿。

文武卿臣也默默地离去了。

朝中发生的事情，后宫很快就有人知道。新都侯王莽被太皇太后晋封为大司马，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但知道最早的是后宫宫长樊嫕，她是从庭林表袁颖那里得知的。她准备立即告知皇太后赵飞燕。

谁都知道，樊嫕是赵飞燕的表姐。樊嫕不仅严于律己、忠于职守，始终爱戴太皇太后，而且注意维护亲友关系，一直尊重大表妹赵飞燕，尽管二表妹赵合德残害皇嗣，畏罪自杀，但仍然善待赵飞燕，即使先皇成帝驾崩，也没冷眼视之，并且比以往更加关心，有时还向赵飞燕检查自己的过失，悔不该当初苦心讲情把二表妹选进宫来。这些，也常常使赵飞燕深受感动。

可是，樊嫕自己的事情，从没有麻烦过赵飞燕。比如，樊嫕与未央宫舍人吕延福相亲相爱，彼此之间又是表兄表妹的关系，但由于自己在后宫担任宫长，按照皇家法律规定，男女双方特别是女方在后宫做仆人，不允许同在未央宫供职的男仆结婚。这虽然是禁律，但是对于三宫六院之首的皇后或皇太后来说，完全可以讲情破俗。然而，樊嫕从不肯直言拜求，以至于表兄吕延福在成帝崩殂之后，一直处于孤独苦恼之中。现在吕延福身在宫中，无事可干，真不知待到何日方休。

樊嫕来到远条宫，见到皇太后赵飞燕，仍然像往日一样，向她施三拜九叩大礼。尽管赵飞燕口称“表姐”，再三阻止施礼，但樊嫕不忘宫中规矩，始终坚持礼仪。

赵飞燕发现樊嫕满脸愁容，料到一定有要事相告，于是，她将樊嫕引到自己的卧室，并亲自给樊嫕倒了一杯茶水，才又问道：

“表姐，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樊嫕一边喝水，一边给她讲了太皇太后册封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的事。

“昨天，太皇太后临朝议政，集中百官意见，责令尚书拟诏，晋封新都侯王莽居三公，担当大司马重任。”

“啊！王莽果真当了大司马？”赵飞燕听后大吃一惊。

“消息准确，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