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龙舟掌上舞

然而,以掌中舞为骄傲的赵飞燕,又如何能从帝王宫闱之趣这个角度,来审视自己所谓的骄傲底下,暗暗隐藏的危机呢?

冷艳灵机一动,再次启奏道:“奴婢禀告陛下、皇后,因赵昭仪身体欠佳,精神不爽,特命奴婢请陛下回昭阳舍看望。”

成帝听罢冷艳回话,心想这倒是回昭阳舍的理由,巴不得去找姿色秀丽的赵合德哩。他站起身道:“飞燕,朕告辞了!”

“哼!”赵飞燕妒火升起,气得两眼冒着金星。她的心乱极了,恨、怨、悔、气一齐涌入脑际。当她抬头观看的时候,成帝已经跟随冷艳走出了寝宫。她咣当一声,关上了宫门,心里酸楚楚的,眼眶内滚下了两颗大大的泪珠。

吱扭一声,宫门开了,闪进一个人影。

赵飞燕睁开泪眼一看,原来是侍郎冯无方走入寝宫。

冯无方躬身一礼道:“皇后,天不早了,您该安歇了。”

“是啊,是该安歇了!”赵飞燕的双眸虽饱含着泪水,但怒火欲喷,一字一顿、无比痛恨地说。

“无方告退!”冯无方转身欲走,只听赵飞燕严厉喝声道:“站住!”

冯无方吃了一惊,急忙跪伏于青蒲上,连连叩头,声音颤抖:“皇后,小人冯无方,本想安慰您及早歇息,可,可忘了夜入寝宫,真乃罪该万死,望,望您胸装天下,饶,饶恕小人之罪才是!”

“哈哈哈哈……”赵飞燕狂笑起来,再次喝令道,“起来!胆小鬼!”

冯无方战战兢兢地欠身而立。

赵飞燕走到寝宫门前,“咣当”一声,将门关死,又走到一脚独立、嘴叼烛盘的青铜仙鹤落地灯前,忽的一下,吹灭了烛灯。

“皇后,您……”

“休得多言!傻瓜……”

第二天清晨,长乐宫的晨钟嗡嗡响过之后,赵飞燕独自一人手持双剑,来到未央宫的西司马里练武场上。这里,一溜平川,十分开阔,四周长有竹林和挺拔的白杨树,主要供跑马射箭练武之用。不过,赵飞燕可不是前来练武的。她的心绪杂乱如麻,苦痛无处倾诉,天还没亮就起床了,简单地梳洗一下,身穿紧衣束裤,便手持双剑来到练武场。

赵飞燕想起往日在骊山行宫,向义父赵临、恩兄燕赤凤学武的场面,受贺岩、莲花夫妇无限关怀的情景,对比眼下身处皇宫的情境,深感惆怅。她,靠自己的姿色,被召入皇宫;靠自己的才识,赢得了众臣和群妃的信任;靠自己的手段,战胜了侯门出身的、不可一世的许皇后;靠自己的妩媚,赢得皇上的娇宠;又靠自己的大度,能够对淳于长宽怀,继而得到淳于长的鼎力相助,使她登上皇后的宝座。每当想起这些,她顿觉在自己平静的心湖中漾起一层层亢奋的涟漪。但是,她对皇上无限宠爱妹妹赵合德,心内着实愤懑,难以忍熬。难道说自己的才识远远不如妹妹?难道说自己的姿色已退?不,不会的。赵飞燕自认为优势尚存,引力还在,只是未能捕捉到皇上宠疏的原因罢了。

不知什么时候,西司马里的练武场上空笼罩了一层淡雾。

赵飞燕被这湿漉漉的雾气裹挟着,一下子分不清东西南北,甚至连练武场四周的参天大树和雕龙玉柱也难以辨清。她将白光光的双剑插入剑鞘,迈起轻盈的步子,欲回远条宫。少顷,东方闪出一片淡白。透过雾气,看到一轮旭日滚出城郭。缕缕微弱的阳光斜斜地从玉柱间隙伸进来,爬到方方正正的石板路面上。场上静极了。隐隐约约地,后宫的红男绿女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呱嗒呱嗒地在宫院的石板路上响过。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她松了一口气,手提双剑,步下一级级台阶,拐向通往后宫的幽静小路。

路上,迎面走来姜秋和姜霜。她俩是皇上送给赵飞燕的贴身宫女,从赵飞燕被选入皇宫拜为婕妤那天起,就一直不离左右。赵飞燕有幸晋为皇后,她俩便水涨船高,身价也就随之高贵起来了。不用说,周围的宫女丫鬟不得不刮目相看,就是宫院的嫔妃姬妾也不敢小视怠慢。有一次,她俩为了寻找皇后,贸然闯入华玉殿寝宫,遭到那儿的宫女们阻拦,她俩非但不主动认错,反而同对方争吵起来。未央宫舍人吕延福出来相劝,她俩以为背后有赵飞燕撑腰,“主大奴身高”,竟不把皇上的心腹放在眼里,强词巧辩,蛮横无理。多亏后宫宫长樊嫕赶到,从中调解,耐心说服,方给这两位宫女扫除横祸。否则,吕延福一旦将此事告诉成帝,她俩轻则被开除出皇宫,重则被判极刑。这件事终于被赵飞燕知道了,她俩还盼望主子能给奴才做主,没想到却挨来一顿毒打。赵飞燕深知:不能因小失大。

今天一大早,姜秋和姜霜知道赵飞燕由于心情不爽而去西司马里练武场,可是即将吃早餐,仍不见赵飞燕回转,只好越规超制,前来迎接赵飞燕。

赵飞燕一看姜秋和姜霜来寻自己,便厉声喝问:

“谁让你们来的?西司马里练武场也是你们来的地方吗?”

“奴婢知罪,望皇后宽恕!”姜秋说着便手拉姜霜,双双屈膝跪在石板路上。

“启禀皇后,奴婢今早一出宫,看见皇上和张侍中,带着赵昭仪,骑马出城射猎去了!”姜霜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和盘托出。

赵飞燕听了,一股怒火燃烧起来,气冲头顶,险些晕倒。她赶忙手拄双剑,支撑在石板路基上,稳住了身体。昨天晚上,冷艳诉说合德身体不佳,请皇上赶回昭阳舍,怎么今天一大早合德就能拖着带病的身子,陪皇上去郊游射猎呢?这,显然是谎话,她根本就没有病。赵飞燕定了定神,长叹一声:

“唉!起来吧,以后不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

“是,奴婢记下了。”姜霜回话后,同姜秋施一拜礼,欠身站起。

赵飞燕没有再看她俩,心事重重地朝前走着。皇上没黑没白地同赵合德厮混,魂不守舍,到何时才能终了?再者,赵合德只顾自己寻欢,独霸皇上,根本没有把我这个做姐姐的放在眼里。当初,我赵宜主如果不答应樊嫕的穿针引线,只要回答两个字——“不行”,赵合德就得永远被关在宫外,一辈子做舞女,一辈子当使唤丫头。可是,成全别人,毁了自己,如今的赵合德做得太过分了。皇上除了迷恋酒色之外,还整日整日地离朝外出微行射猎,赵合德不但不相劝,而且故意献媚夺宠,惹得朝中文武大臣议论不止。

赵飞燕长吁短叹,姐妹本是患难同生,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盼来荣华富贵,居于众人之上,必须将姊妹俩的命运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不能让他人钻空子、抓把柄,应保持冷静的头脑,继续铲除前进路上的荆棘。

主仆三人走至离御花园门口不远的地方,只见一男一女散步离园。赵飞燕一看,原来是卫尉淳于长与许孊。这是一对特殊人物,否则他俩没资格逛御花园的。几年的宫内生活,让赵飞燕晓知各种传闻,他们之间的桃色新闻,在她刚进入皇宫不久就已听说。

许孊是许皇后的姐姐,不幸的是,她的丈夫龙雒思侯韩宝因病过早地离开人世。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许皇后的另一位姐姐,侯爵许谒,因巫蛊案件亦被处斩。姊妹三人,一人被贬,一人被杀,一人寡居。许孊无依无靠,她感到孤单、凄凉、愁怨。就在这个时候,淳于长出人意料地闯入了她的生活,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两人往来频繁,于伦理道德而不念,于众目睽睽而不顾。淳于长官居卫尉,担任宫廷警备首领的要职,又是皇太后王政君姐姐的儿子,姨妈主掌后宫并兼理朝政,皇上刘骜跟他是表兄弟,因此他为所欲为。赵飞燕之所以登上皇后的宝座,都是靠他一张利嘴、一条巧舌,向那位身居皇太后之位的姨妈王政君疏通,才得以成功,为此,淳于长被皇上晋封为定陵侯。赵飞燕感念他,皇上敬重他,嫔妃们惧怕他。这样,使得淳于长不可一世,权震公卿,威慑众妃。他根本不顾对朝中宫内的影响,索性把她娶过来了,一个侯爵把另一个侯爵的正室收作姬妾,这无疑是一桩骇人视听的丑闻。

赵飞燕对于淳、许之间的丑闻,视而不见,听而不究。她有这样一个信条:凡是对自己的生活有过大的帮助的人,可以用金钱报答;凡是对自己的政治有过大的辅佐的人,可以用权力报答。因此,朝中卿臣几次谏奏成帝,撤销淳于长的卫尉职衔,她都千方百计地加以阻拦和保护,使其避免摘掉官帽。眼前的淳于长仍是一个用得着的人,尚有许多要事需要同他商量。许孊也是个有用之人,皇宫内外都知道她是许皇后的姐姐,许皇后虽然被贬为民,但仍健在,囚禁在昭台宫内,要想给许皇后增加苦痛,许孊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对这两个人,必须紧紧地抓住。

淳于长和许孊走出御花园门口,欲往东行,没有发现背后的赵飞燕等人。赵飞燕抢先几步,朝着两人的背影喊了一句:“淳于卫尉!”

淳于长、许孊听见喊声,停住脚步,转身回头一看,哦,赵皇后由西往东走来,她今晨没有穿戴凤冠霞帔,而是紧衣束身,肩披那件暗褐色的水貂皮披风,闪烁着一缕缕光泽,手持双剑,一副舞剑练武的打扮,那纤弱的身姿出现了明显的线条,隆隆的乳房、细细的柳腰、轻盈的步履,好似小鸟依人,惹人喜爱。难怪人们称她“赵飞燕”哩!赵飞燕面容粉丽,唇若抹朱,黛眉如画,双眸似水,当年入宫时的丽人秀色一点也没有减退。淳于长来不及多思,同许孊急忙跪在尘埃,行大礼道:“末将参拜皇后!”

“许孊向皇后叩头!”

“淳于卫尉、夫人快快请起。”赵飞燕回话道。

“多谢皇后!”淳于长、许孊打躬施拜,欠身站起。

“姜秋、姜霜,你二人先行一步。”赵飞燕回头道。

“是,奴婢告退。”姜秋、姜霜向赵飞燕施一拜礼,转身朝远条宫走去。

许孊见状,心想皇后一定有重要事情同丈夫商量,便知趣地屈身施拜欲退道:“启皇后,许孊亦告退!”

“哎,今天本宫有点小事,需要当着你们夫妇的面,一块儿谈谈。”

“多谢皇后赏脸,许孊听皇后面谕。”许孊大有受宠若惊之感,急忙又施一拜,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请皇后赐教,末将听命!”淳于长立即振作精神,如上朝入宫一般,听候主子的吩咐。

“淳于卫尉,夫人,你们同许皇后还有往来吗?”赵飞燕问了这句话,好似捡了一颗大石子,猛地砸向平静的湖心,激得淳、许心潮即刻泛起一圈圈波澜。

“回禀皇后,我们深得皇恩,焉能做出那等对不起皇家的事情!”淳于长生怕赵飞燕怪罪,不无表白地说。

“请皇后相信,我们早已同她断绝往来,任何关系都不存在了。”许孊一听赵飞燕复又提起被赶下政治舞台的妹妹,吓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马上矢口否认,唯恐这位皇后不相信自己的言辞,赶忙屈膝跪地,补充了一句,“许孊可以向……向天发誓:如与许皇后往来,保持点滴关系,奴愿遭巨雷轰顶,烈电劈身!”

“哈哈哈哈……许夫人,你何必这样呢?”赵飞燕上前搀起许孊,心中涌起紊乱而又复杂的情绪,长叹了一声,“唉!人生一世,真是不易呀!”

“皇后,您这是……”许孊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如何搭腔。

赵飞燕似乎胸怀大度地说:“许皇后见多识广,聪颖多才,从当太子妃到当皇后,多年来为后宫诸妃尽心操劳,为我们这些后来人树立了光辉典范。谁也没有料到,许皇后会因一时糊涂,犯了弥天大罪。可是本宫一直在思念她,在疼怜她。我们后宫的这些女人不能互相鄙视,不能互相中伤,不能对人落井下石,尤其那些得到过许皇后恩惠的人,更不能恩将仇报。许夫人,你说对吗?你们可是同胞姐妹呀!”

“对,对,对!”许孊随声附和道。尽管她知道赵飞燕说的是一通假话,但是不敢明辩。尤其听到“同胞姐妹”四个字,她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痛极了。但是她心里清楚,赵飞燕、赵合德双双受宠,贵倾后宫,谁也不敢惹,特别是赵飞燕,一句话可以让你上天堂,一句话也可以叫你入地狱,对于她的话必须言听计从。许孊的双眸紧紧地盯住赵飞燕,恭维而温顺地说:“赵皇后,请您多多赐教。”

赵飞燕秀眸一瞥,话哽喉咙,又一次轻叹,继而说道:

“许皇后之罪责,对你来说,毫无关系,不必多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值得一提了,也不值得一思了。眼下你唯一的主要问题,该是如何处理你们姊妹之间的关系,再求得陛下和太后的信任。”

“谢皇后指教!您尽管放心,我许孊一定牢记您的嘱托,忠心赤胆,大义灭亲!”许孊感触极深地说。

“不,不,不,许夫人你领会错了。”赵飞燕说完后,停顿下来,脸色阴沉沉的,丝毫没有反应了。

淳于长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想着。许孊如堕五里雾中。

赵飞燕想起皇上、赵合德、张放一大早去骊山射猎游玩,产生了一份深重的惆怅,于是旁敲侧击道:“淳于卫尉,本宫得回去了,今天皇上去微行射猎,不会上朝理政,你和夫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赵飞燕的话声惊醒了茫然悠思中的淳于长,话中有话,弦外有音,他顿即意识到赵飞燕的歹意。他向许孊使了个眼色,许孊已心领神会,朝丈夫点了点头。

这时,赵飞燕飘然离去。

淳于长、许孊赶忙向前跨了一步,朝着赵飞燕的背影,深深一躬:

“送皇后!”</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