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无忧,多谢陛下!”淳于长更加预感到不祥的征兆。不知为什么,成帝愈是在这种情况下关怀他,他愈是感到潜伏着一种杀机。想到这里,他忧心如捣,不寒而栗。他注意察看成帝的面色和动作,只见成帝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抽出那把短柄佩刀,仔细看了看刀刃,而后唰啦一声将佩刀插入刀鞘内。
许皇后已看出丈夫的动机,她欠身离座,走至御案前,恳切地劝道:
“陛下,您切不可忘记昔日您对淳于长的深厚情谊。”
成帝没有吭声。
“您更不要忘记,淳于长是母后的甥儿。”
成帝仍未作答。淳于长闭上双眼,坐以待毙。
许皇后再次恳求道:“陛下,难道您的胸怀如此狭小吗?”
成帝沉默无语,只见他欠身站起,面向五官署的卫士们摆了摆手。
两名卫士冲向淳于长,将他架起。
“陛下——”许皇后大声吼道。
“且慢!”淳于长睁开双眼,摆脱了卫士,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面向成帝,跪伏地下,“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寿无疆!”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是个空空的御座,成帝已经默默地走进寝宫。他又拱手施礼,而后站起,转身朝殿门外大步走去。
五官署的卫士们紧紧地跟在淳于长的身后。
沉寂。华玉殿大厅又陷于死一般的沉寂。
樊嫕带着大妆已毕的赵飞燕进入华玉殿。她俩已看见淳于长的背影,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又一看,许皇后面容怅惘,神色不定。樊嫕面对飞燕道:
“赵宜主,参见皇后。”
“是!”
樊嫕、飞燕跪拜在许皇后脚下,施三拜三叩大礼。
“免!”许皇后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一看见大妆俏丽的赵飞燕,心中燃烧起妒火。她怏怏不乐地回到座位上。
樊、赵礼毕欠身。樊嫕转身对吕延福道:
“吕舍人,请您告知陛下,就说赵宜主到了。”
“好。”吕延福进入寝宫。
众宦官、宫女一齐望向飞燕,心中暗暗称赞飞燕的身姿和丽容。
飞燕站立不安,窘迫万分。
瞬间,成帝大步进入殿厅,吕延福尾随于后。
“飞燕!”成帝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脱口而出。
“参见陛下!”赵飞燕、樊嫕赶忙跪拜施礼。
“快快请起!”成帝一眼又看见那妒火燃胸的许皇后,唯恐有失大雅。他大大方方地步入御座,但是心情是非常兴奋的,似乎刚才发生的不愉快已被抛在了九霄云外。他举目看向站起身的飞燕,心中又是一阵慌乱。赵飞燕虽然旅途劳累,但经刚才的洗沐和大妆,似乎芙蓉露出水面,如仙子重返天堂。仔细观之,只见她眸子清澈晶亮,粉面白中透红,发髻高绾素雅,一对天蓝色玉石耳环坠于耳下,身穿绛纱结绫复裙,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条薄纱帔带绕于腰臂之间,标志其在室,暂未出嫁。
赵飞燕的美貌艳姿早已勾去了成帝的魂魄,成帝的双目直瞪发呆,忘记了殿厅内还坐着义愤填膺的许皇后。
“陛下,您准备怎样欢迎赵宜主?”许皇后强压怒气,转向成帝。
成帝哪里听得见,只顾盯着飞燕,目不转睛。
“陛下,您准备怎样安排?”许皇后提高了嗓音。
赵飞燕已听出许皇后语气的不耐烦,她抬起头,看了看成帝,示意他许皇后在催促。
成帝没有明白飞燕的示意,相反认为飞燕在向他传送秋波,暗递温情,因此还是没有理睬许皇后。
飞燕再一次抬头看向成帝的时候,他那双恋色的目光使她耳红心颤。她羞羞怯怯地扬起一只袖口遮住自己的面颊。
樊嫕看了看许皇后,又看了看成帝,急得不知所措。
“陛下!”许皇后站起身,走至案前,大声喊道,“陛下,我们怎么办?”
“哦,哦……”成帝如梦方醒,赶忙应道,“皇后,你说什么?”
“陛下,咱不能这么干坐着,您准备怎样欢迎宜主呢?”许皇后复又回到座位上。
“吕延福,佳肴美酒侍候!”成帝命令道。
“是!”吕延福偕小宦官们进入寝宫内的小膳房。
“史旭!”许皇后招呼道。
“在!”中少府史旭躬身候命。
“命歌女、乐队入殿,为迎接宜主奏舞!”
“皇后贤德万古流芳,朕在此恭谢了!”成帝万万没有想到,许皇后竟会如此大度容人。他虽又低首看到御案上的佩刀,但那股怒火渐渐熄灭了。
飞燕听得真真切切,着实受宠若惊,急忙跪伏地上,恳求道:
“奴婢无功无德,怎敢劳驾皇后大礼相待?”
“陛下将你选入后宫,实为我皇宫内院增添光彩,理应大礼相待。”许皇后以巨大的忍耐,违心地说道。
“飞燕,不必过谦,这里有皇后同朕一起为你做主。”成帝由衷地回答道。
“陛下,您政务在身,本来就已劳神费心。”飞燕暗暗指淳于长之事,不忍心给成帝带来过多的精神负担。
“飞燕,陛下对政务大事,自然会妥善处理的,你我不必多虑。”
许皇后借飞燕的话,进而劝说成帝,旨在从轻处理淳于长。
“哈哈哈哈……多亏飞燕提醒。”成帝操起短柄佩刀,转向许皇后。
“皇后,朕将此物交还于你。”
“多谢陛下!”许皇后先是感到惊奇,后又面带愧色,赶忙离座,屈身跪谢。
中常侍郑永从成帝手中接过短柄佩刀,又转身交与许皇后的中少府史旭。
吕延福、小宦官们手端菜肴美酒,分别置于成帝、许皇后的案几前,并斟酒于杯中。
“笔墨伺候!”成帝面向郑永道。
“遵命。”郑永转身去寝宫内的小书屋。
许皇后一下子惊呆了。心想,陛下果真要加封飞燕,看来他要趁免责之机,封住我的口,压住我的心。
郑永端出文房四宝,置于御案上。
成帝当即挥毫而就,说道:“赵宜主听封!”
“谢陛下!”飞燕急忙跪在地下。
成帝将纶旨交与郑永。
郑永手捧纶旨念道:
陛下谕旨:
宣赵宜主入宫,拜为宫院婕妤!钦此。
一听圣旨,急得许皇后直皱眉头。
“折熬奴婢了。”飞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万没有想到成帝竟会如此看重自己。她激动不已地说,“皇恩浩荡,吾皇千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她一边叩谢一边思索,昨日人下人,今日人上人,不管他人是嫉妒还是责恨,反正终身有了依托。她多么想把这个喜讯立即告诉妹妹和义父啊!她陶醉了,连陛下说的“婕妤平身”的话都没听见,还一直跪着不起,多亏樊嫕将她拉起。
这时,中常侍郑永按着婕妤这个嫔妃的官衔,给飞燕备好了座椅。
赵飞燕落落大方地将身入座。
不知什么时候,乐师、歌女已进入华玉殿的大厅。乐师们弹瑟击筑、吟箫吹笙;歌女们绾发高耸,腰束长带流苏曳地,长袖翩舞飘逸多姿。
那惊险娴熟、窈窕优美的舞姿,在赵飞燕心中是一条永不结冻的河流。赵飞燕的双眸闪动着热泪。那如波浪般起伏的柔曲,紧紧地系着成帝长长的眷恋。成帝的双目流盼着情思。那舞曲和歌声如震波一样,在许皇后的心弦上颤动。她无心观舞,更无心赏曲,随着演奏的舞曲,因忌妒和怨恨酿出的大颗大颗眼泪滚落腮下,滴在华玉殿正厅的地板上。</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