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难道不该活自己吗？那你倒是说说你眼里的公平。”

“你口口声声要公平，寻正义，都说了要看长远一些，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只是记住了书上写的？书上没写的，现实生活中看不到的，生命触碰不到的地方，难道你完全没有感受？”冷面先生好像也渐渐激动起来，“你总觉得是在活自己，你的生命又能活多久，繁荣衰败不过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

“那为什么就不能留住繁荣，把好的一直延续下去呢？”

“你能留住时间嘛，能让所有人都停在那一刻嘛，人与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这一点你得承认，因为老天爷活得久，黄土地活的久，你的上一代辛苦勤俭半生，而他的上一代好吃懒做，你难道要求两家人的下一代在同一起跑线？这就是你要的公平？你把所有的一切都拉长，就会觉得一切又都公平了，没有人永远站在顶峰，也不会有人一直在低谷，生命太短暂，你又能往前走多久，你，我，他，她，它，你们，我们，他们，她们，它们，也都是过往云烟，没有人能创造公平，但公平是长久的，持续的，当然有人说富不过三代，运气和变数也充满无数可能，冥冥中总有些东西左右着你。”

“人就应该活自己。”只见冷面先生不屑的笑笑，“也就像你这么拗，是好事，也是坏事。”田润又把哲学书上看到的话背了出来：“你要搞清楚自己人生的剧本，不是你父母的续集，不是你子女的前传，更不是你朋友的外传。对待生命你不妨大胆一点，因为最终你都要失去它，生命中最难的阶段不是没有人懂你，是你不懂你自己。"

结果当他背完这些话以后，冷面先生竟然笑的更大声了，好像听到特别搞笑的事情，他觉着自尊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土地里渗出阵阵冷风让他忍不住颤栗，话音带着颤巍巍般的抖动：“有什么好笑的，那你倒是说说这话到底哪不对了？”

“你不会真以为你能甩得开？自打你生在这片土地上，就不可避免的成为你父母的续集，什么子女的前传，朋友的外传，在这段历程里，你可以说很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可你仍然是儿女，是父母，是兄弟姐妹,你逃不脱。”

“我能逃得脱，每个人都得对这命运抗争，而不是偏安一隅，舒舒服服躺在这里。”

“你没听懂我的话，定数和变数是两个量，说得不是一个东西。”

“对嘞，我是听不懂你的话。”

他起身走了，那些话把他浑身上下凉透了，走起路来像一块冰块似的，虽然冷面先生那些话让他生气，可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灰布褂子仍旧一动不动，他的身体比较顽强，地上的冷气奈何不了，他的脾气比较脆弱，情绪蹭蹭往上冒，就是不信那个邪。

如果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冷面先生，定会和他聊很晚，把心里所有的问题说个遍，从前、现在、以后，他还想知道冷面家族的所有故事，然后再次把他拉回家，在热汤了温上几杯酒，直到酒足饭饱，地上站不住脚，晕乎乎的睡意袭来。可他并不知道，直至过了许多年又忍不住想起冷面，不过那时候只能在冷面先生们的坟前，喃喃自语无人回答罢了。

正月明明有三十天，可田润只过了三天就觉得这年已经过去了，他把自己关进房里，客人们来了又躲出去，好像个不敢见人的小媳妇，直到正月十五人们全挤着下城看花灯，放烟花，家里人怎么喊他，都叫不动，只留了他一个人在家，其实他是想出去的，可想到人挤人就不愿意去了，那时候城里看热闹的人是真多，所有人都盼着那天，满大街的热闹声，人贴人往前走，小孩们被马冠在肩上，两旁的花灯整齐排列，眼睛亮着金灿灿的火光，那天的夜晚也是热闹的，天色稍稍暗下来的时候，若隐若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等到浓浓夜色全部笼罩，窗外烟火的声音密密麻麻紧凑，像快板音乐，心跳也跟着砰砰开花，脸上就像盛开的烟花一般美丽，脚步踩着砰砰声便出门了，星星月亮并没有因为五光十色的烟花儿暗淡，反倒更亮了，介休这座小城彻底被烟花包裹，怎么会有那么多烟花呢，好像是黑夜和白天，冬天和春天，暖融融和冷飕飕碰撞，田润以为家里人出去看花灯以后能静下来，可那颗心也跟着外面的烟火躁动不安，他把家里的灯全都打开，甚至把桌上放着的几根红色，白色蜡烛也点上，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他也不在屋里呆，慢悠悠来到院子，大口呼吸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火药味，为了能看的更远些，他又笨拙的爬上房顶，左脚因为用力过大，还蹬掉墙上一层土。身体平展展躺下来，烟花就在他眼前层层盛开，外面闹腾着，里面终于安静下来，他不知道从记忆哪里想起一首歌，热闹的街景就在眼前呈现出来，开始小声哼着，然后声音越来越大。

猛抬头又观见天灯挂，买卖人又挂公平灯，

有人他把纱灯挂，有的挂的满堂红，

独行千里灯一盏，二仙传道两盏灯，

三战吕布灯三盏，四马桃花四盏灯，

五子登科灯五盏，南斗六郎六盏灯，

北斗七星灯七盏，八仙过海八盏灯，

九天仙女灯九盏，十面威风十盏灯，

桃花灯，杏花灯，各色的花灯观不清，

观罢花灯往前行，那边又上个女儿红，

女儿红手掌什么灯？女儿红手掌西游灯，

白龙马上驮的三藏，担担挑挑是沙僧，

丑陋不堪的猪八戒，好哇，好哇，好哇好一个大闹天宫的孙猴儿灯。</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