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清珏赞许:“他们虽然死在你的手下,却是为荣耀而死。你取了他们的修为,就能到元婴巅峰,就能替他们活下去。若仍是杀不了陆梦机,要优先保全你自己。你只要告诉陆梦机,沐樊在我们手上,他就会立刻回撤。”
言罢挂断了通讯。
“回去。”沉默许久,清珏才从牙关里吐出两字。
守在身后的墨羽点头,御剑将他揽入怀中。
“派出去四个,死了三个。剩下来那个,等回去就喂了吧。”清珏的眼中怒火中烧,低头看到墨羽环住他的手臂,怒斥:“墨羽,你好大的胆子!”
“别气,”墨羽低声道:“你说过,我们这次只是来探探虚实。”
然而下一秒,清珏却是又燃起滔天怒火:“最后一个人——被沐樊找上了。”
原本以为安然盘中的猎物,竟是反过来变成了猎人。
“他果然隐藏了后手。”
清珏的脸色极其难看。
“别气。”墨羽的声音却是依然冷静。
“您所有想要的,我终有一天会为您取来。请您信任我,就像我信任您,终有一天会把墨索脱的修为给我一样。”
红绸星。
陆梦机冷冷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那个灰眼睛,消失不到一炷香有余,竟是变得无比难缠。
空气中有炽烈的梅花香气,陆梦机用脚想想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他讥讽道:“那个跟你长得差不多的,是你孪生兄弟?也被你杀了?你们这些玩梅花障的。啧,贵圈真乱。”
墨索脱一言不发,猛地向他扑去。元婴巅峰的修为让陆梦机不敢轻错其锋。然而在路数上,却明显还是陆梦机更为老辣。
两人势均力敌,来回之间很快就抛弃了佩剑。陆梦机是妖修,墨索脱是兽人,两人最擅长的都是最原始的打法。
也是最血腥的打法。
因着墨索脱修为不稳的缘故,一炷香后,陆梦机明显占了上风。墨索脱被逼一声爆喝,不敌化为兽形,原是一只全身漆黑的豹子。那豹子一对竖瞳中怒火喷薄欲出,只恨不得立刻就与陆梦机拼个鱼死网破,然而想到清珏的交代,却只能暗自忍耐。
“哟,这是要夹着尾巴跑了?”陆梦机嘴上说着,灵力又是暴涨。
找不到玉简的主人,倒是可以捉了这手下先充数。
察觉到了身后的危机,墨索脱向一个方向慌忙不迭跑去。陆梦机微微眯眼,那一处明显有阵法的痕迹。他毫不犹豫上前,正待与那阵法硬抗,蓦地听到墨索脱开口。
他果然会讲通用语,虽然说起来并不熟练,这句话还是让陆梦机神色骤冷。
“沐樊在我们手里。”
“胡扯。”陆梦机瞳孔一缩,下意识去摸肩膀上的剑芒印记,心下只稍安,神情危险至极:“果然是你们在设计阿樊。”
然而这么一顿,却是给了墨索脱逃离的契机。陆梦机再回过神时,那铺天盖地的阵法已是向他压来。
他一声冷哼,元后修为运转到极致,一面与阵法抗衡,一面仍不放心的摸出终端。
三秒,五秒,二十秒,陆梦机的脸上乌云密闭,呼吸逐渐粗沉,直到通讯接通的那一刹才终于落定。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绪终于平复。
“怎么想起来打电话?”沐樊的声音很轻,背景带着杂音。
以陆梦机的性格,向来是直接视讯。
“信号不好。”陆梦机面不改色道,随手将那阵法中凌厉的剑气阻断。方才因为担忧过重。那原本近不了身的剑芒在他手背上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风大。”他又补充。
他怎么舍得说出实情,让阿樊费心。一面想着,他破阵的速度愈快。那几个搞梅花障的龟缩在这破基地不出来,回头就找人炸了,他现在要立即回到阿樊身边。
“你那里,是在下雨?”陆梦机问。
剑峰从来不会下雨。
“嗯。”沐樊轻声应道:“雨大。”
s市的暴雨依旧在肆虐,趁着那一声雷电霹雳,沐樊将琉光剑从最后一人的体内抽出。骤然亮起的巷口里,雪白的电光衬得他脸色益发苍白。薄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浅淡发青。
再往前一个路口,就是闹市区。
最后一名死士,与曾经的清珏想的是一模一样的套路——挟持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逼他就范。
只是沐樊栽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六百年前,天水剑阁内,无数未筑基的外门弟子死在清珏剑下。
六百年后,琉光剑化作一道青芒被飞掷而出,将那只剩一步就要冲入闹市的死士斩于剑下。
清珏已经不在蓝星,与跟在他身后的那金丹修士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迹。而沐樊脚下,尸首无声无息,唯有暗香浮动,像是s市今晚绽开的最后一朵梅花。
沐樊脱力的坐在巷口,右肩的疼痛已经麻木,持剑的左手因为过于用力,五指指尖一片血肉模糊。他是用右手在拿着终端。
沐樊深吸了一口气。
“阿樊?”长久的沉默让陆梦机隐隐担忧,他挥剑劈开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兽,沉声问道。
沐樊靠堆满碎砖与水泥的矮墙上,努力在眩晕中辨识陆梦机的声音。脑海里有一个注意的焦点,总比没有要好。
“雨大,信号不好。”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梅花障是沐家与天水剑阁的私事,他永远不会让陆梦机牵连其中。三千年,如同一个死局。多少大能填进去再不能抽身。
沐樊又坐了少许,用剑撑起身体的重量,几步之后,除了过于苍白的面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重伤之人。
他需要一个人不停的同他说话,让他还能保持意识与警觉,把取得的梅血带回御虚宗内。
“怎么了?”他开口,言语温和如常。
阵法内,陆梦机这才想起他这道通讯打的没头没尾,难免引人怀疑。他心思电转,忽的想到魏舒前日发来的讯息。
“阿樊,我们又上头条了。”陆梦机正色道,阵法的出口就在眼前,虚空之中压力倍增,竟是不影响他保持语调平稳。
“因为——那天在影视城?”沐樊问道。他一直走到路口,望见雨幕中的霓虹灯,眼中才像是忽然多了点生机。他又点开终端,在发黑的视线中叫了一辆车。
陆梦机点头,又厚颜无耻道:“下次给这种三流小报多塞点钱,再和阿樊去电影院游乐场游戏厅星际游轮的时候就不会被拍到了。”
沐樊微微一笑:“好啊。”
一两悬浮车停在路边,沐樊报了地址,用最后的意识坐了进去。
那厢,陆梦机简直兴奋的无以复加。
阿樊同意了。
电影院游乐场游戏厅星际游轮,阿樊全都同意了。
“ybb大厦,c座。会有人在外面等。”
陆梦机听到沐樊和旁人说道。
“阿樊还在s市?”他微微皱眉,按照小周所说,他应当还在御虚宗内。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通讯主动挂断的声音。
一瞬间如电光石火,陆梦机猛地反应过来,神色陡沉。
出租车内。
暖气驱散了s市雨夜的寒冷。
雨刷将整个城市的灯红酒绿抹成一片浮夸的光影。
司机往内视镜一看,立刻啧啧称奇:“这小伙子长得真俊!”
车内,原本低沉的音乐被切掉,那司机换了个台,正是晚间的娱乐星闻。
“昨日,影帝陆梦机被拍在影视城内与新晋热搜人物……”
那司机年纪大了,也不耐听娱乐消息,他一面换台一面开口,试图与唯一的乘客聊天:“你说这陆梦机有什么好,我女儿房间里贴的全是他的海报。这两天还天天念叨什么陆沐cp,简直跟疯魔了一样……”
他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才发现后座竟是半点回应也无。
他又回头看去,才发现那长得特别好看的小青年已经靠在后座上沉沉睡去,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那司机连忙贴心的调低音量。心中却是感叹,长这么好看,素淡点多好,怎么还涂香水。说不上是什么花的味道,但进门的一瞬,乘客侧过右肩,却是尤其浓郁。
司机又换了个台,继续听音乐。
收音机里,木吉他的声音缓缓流淌:“做你的猫,对我使坏,在这寂静的夜……”
沐樊紧闭的双眼微微动了动,却仍是没有能找回意识,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藏经阁内,又被贴上了修缮维护的公告。
洛桑子的魂灯被秦慎独涂满了油脂,其中盛放着夺舍未遂的魂魄残骸,黑漆漆的一片带着腐朽的异味。
沐樊取出些许晶莹剔透的火引,在干燥的梅树枝上化开。
等到一切就绪,窗外风雪行行停停。
“准备开始了。”
秦慎独点了点头,一改刚才偷玩终端时的懒散,将藏经阁上上下下走了一遍,确认四处密不透风。
沐樊一声轻叹,走到那一处香案前,行了一个长长的跪礼。
“沐家第六十二代子弟沐樊,携族内后辈祭拜先祖尊灵。”
“望先祖允沐樊一借魂火。”
那一排魂火微微摇曳,连带着系着的红绳都在轻轻晃动。从两人的方向看去,几十盏高高低低的魂灯肃穆排列,如同在有意识一般沉默的看着两人。
每一盏魂灯,都有一模一样的姓氏。
那飘动的红绳表明,每一朵魂火的主人,都一样死于非命。
一炷香烧完,魂灯里焰光大盛。
秦慎独随沐樊起身,依次取下每一盏沐氏魂灯,用蘸了火引的梅树条分别去引出一缕魂火,且小心翼翼不伤及魂灯本身。
每一缕分出的沐家魂火随即都被置入事先准备好的火盆内,随着七十六盏魂灯取完,火盆中幽幽蓝光将整整一层照亮。
秦慎独将洛桑子的残骸递给沐樊。
沐樊最后望了它一眼,接着毫不犹豫的将其投入火盆之中。
瞬时间,七十六道火焰暴涨,带着彻骨的仇恨将那残骸吞噬。洛桑子的最后剩余的魂魄很快被撕扯干净,然而那七十六道魂火仍旧如同不放过他一般,在破损的魂灯上扑出火星迸溅。
秦慎独心道,他还是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沐家的先祖,竟是过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放过了那已经烧灼成焦炭的洛桑子,心满意足的归入他们原本的魂灯之中。
“走罢。”沐樊一挥袍袖,漫天的灰尘化为虚无。火盆中只剩下一小块焦灼扭曲的物事。秦慎独将火盆收好,下楼时冷不丁却是又有几盏魂灯飘来。
“啃完了,没得剩了!”秦慎独挥挥手。
“慎独,毋得不敬!”沐樊警告的看着他,言罢向那几盏魂灯微微行礼:“洛桑子已死,越前辈大可放心。三位施障人中,仍有清珏未得伏诛。若得清珏开祭,定会记得向前辈请魂火。”
为首那盏灯悬浮了半晌,才默然离去。
这盏灯叫越鸣渊。
而“越”正是魔族的王姓。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魔族。
在越家叛门之前,天水剑阁的元婴、返虚大能就是依仗梅花障,踏着沐越两家的修为与尸骨一路进阶,畅通无阻。
之后,便只剩下沐家。
没再等到其他魂灯拦路,两人沿着阁内破旧的楼梯走出。秦慎独忽然问道:“沐越两家同为梅花障的受障人,为何越家敢叛出天水剑们,沐家却不敢?”
沐樊望向他,眼神淡淡:“大概,因为沐家太大了。”
秦慎独怔然。
“沐家先祖之中,修仙之人累累千百,又岂止这七十六人。”沐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家之昌盛都依托于天水剑阁,这其中总要有人做垫脚石。”
半晌,秦慎独才开口:“他们……是被沐家自己送进去的?”
沐樊点头。
“用来换取宗门的资源?那他们——自己知道吗?”秦慎独咽了一口口水,他忽的发现,自己竟从未想到过这一茬。
“你是问,他们被送进天水剑阁的时候,可知道自己是用于梅花障的炉鼎?”
“他们不知道。”少顷,沐樊答道:“我被送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
秦慎独忽的感到寒冷彻骨。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又沐樊,却见他依然神色如常。
好像只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下雪了。”
沐樊忽道。
秦慎独一愣,才想起是在提醒他撑起灵力。
被冰冷的雪花打湿了许久,他竟是恍然未觉。
“师叔,清珏会出现吗?”
沐樊点头:“他会。按清珏一贯的风格,谋定而后动。他能在现在动手,就是算准了万全的时机。”
秦慎独道:“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沐樊答道:“也许是想要御虚宗,也许是想要另一个魔族,也许只是想让我身败名裂。”
望着秦慎独担忧的眼神,他却是微微一笑:“无需担忧。自从五百年前机缘巧合逆转障法,他就杀不了我。施障人若是身死,受障人也活不了。”
“那若是玉石俱焚——”秦慎独脱口而出,转瞬又是后悔。
“他不会,”沐樊道:“他能罔顾因果,滥用梅花障法,还不止一次夺舍,就是因为他惜命。”
剑峰的细雪缓缓飘荡,沐樊进了竹舍,才撤开禁止。
终端里,消息如潮水用来。
陆梦机在昨日给他打了不少通讯,再回拨时却是忙音。
其余大半来自宗门刚给他开的星博账号,沐樊扫了一眼,才发现是那日影视城中不慎被狗仔偷拍。
他微微有些失笑,却是没有再理会,自然也就错过了不断上升的热搜。
他关掉终端,静静坐在桌案旁,一遍一遍擦拭着琉光佩剑,面色沉静如水。
而当天色渐晚时,他终于等到了神识里的轻微波动。
清珏,就在不远之处催动魂火中的梅花印记。
沐樊微微眯眼,顺着那印记一路探去,接着骤然睁眼。
s市。
红绸星。
赶在那一溜子妖都御前侍卫到达之前,陆梦机已是找了架轻型机甲代替星船,悄然在一处荒无人烟的丛林着陆。
他小心控制神识扫过玉简的定位点,紧接着面色微沉。
二十来位修士,其余皆可忽略不计,其中一人却是元婴中期。
看骨龄,应当不过三百岁左右,解决起来稍有麻烦。让他惊讶的却是,看那人灵力运转,竟是与昔日天水剑阁弟子如出一辙。
据他所知,无论剑修还是魔族,皆是从未踏出过蓝星一步,六百年来更是连一个突破金丹中期的都没有,这里却是有个元婴修士。
陆梦机悄无声息拔剑出鞘,匿息在附近盘桓。
这里是一处基地。红绸星本身并无智慧生物,他们不知为何在此处驻扎。逼近之后,陆梦机更是微微皱眉。
这些修士,皆非纯血人类。
他毫不犹豫的打昏一个,然后无声遁入原始丛林之中。
带着薄茧的双手在那人的骨骼处摸索,与妖修略微近似的体态结构,经脉中灵力却更像剑修。这人正是筑基巅峰的修为,丹田灵台却只有筑基中期一般狭隘。
像是用灵石丹药堆积出来的速成废物。可经脉中又分明没有丹毒。
他踹了一脚,那人茫然转醒,在看到陆梦机之后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然而在结界里只化为一声闷哼。
“说说看,你的主子是谁?”陆梦机问道。
那人却只是愤恨的看着他,口中叽里呱啦不知是何方语言。
陆梦机的眼神锁在一处——在他□□的肩膀,虬结的肌肉上,正有黑色的纹路在逐渐蔓延。而他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异化,双眼变绿,手掌有黑色的硬毛凸显。
“兽人?”
他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诡异之处。这几个修士并非剑修,也并非妖修,而是被传授了粗浅功法的异族。
眼见无法交流,他毫不犹豫把那半兽化的人打了个半残扔在一边,伸手向他的终端摸去,却不知触及了什么警报,那终端忽的开始高声鸣叫。
陆梦机手中用力,将那电池部件径直捏碎,把终端扔进芥子袋。接着他好整以暇的回头,正对上那一群刚刚赶来的修士。
“会说通用语吗?”陆梦机挑眉。
为首之人紧紧盯着他,正是那元婴中期的修士。他长发过肩,被一根麻神扎住,五官俊朗而粗犷,是一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相貌。陆梦机尤其注意到他的烟灰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