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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脚迈出殿,金花拉住四贞:“妹妹,快说说皇额娘是个什么症候?问了你皇帝哥哥一路,他只木着脸不说话。”

“昨天下午到这儿还好好的。晚上照常吃了点心,谁想等到睡觉前儿就喊不受用,姑姑没主意,叫我过来看,额娘浑身热乎乎,精神头也不济,还嚷头疼。从那会儿躺下就没醒转。”四贞见到帝后,有了主心骨,没那么怕了,才细细回忆着昨日的情形,缓缓地一边回想一边说。

金花长舒一口气,想,太后是要教康熙帝怎么做皇帝的人,还有捉鳌拜等诸多大事等着她,寿享76岁,这次的风寒,大约就是个小病小波折。只是,若不严重,怎么把四贞格格急成这幅样子,平日极利索爽利的一个女孩子,现在不修边幅,鬓边毛毛的,脸上的妆半残了,一身衣裳滚得周身是褶子,袖口还湿过,一圈洇过的水迹子,在缎子衣料上格外显眼。于是拉着她,说:“一天没洗漱了?可用过膳?先去梳妆换换衣裳,再吃口饭,等皇额娘醒了,见她一个漂漂亮亮的格格变成个邋遢妞儿,嫂嫂我又该吃教训了。今夜换我守着皇额娘。”

两人也不叫宫女儿伺候,金花挽了袖子帮四贞净面匀妆,两人一边忙活,一边絮絮聊天:

“妹妹,昨儿太医来诊症说什么?”

“这正是奇处,太医来了也没瞧出什么,断不清病因,自然找不到药石的门路,只开了些扶正养元的方子,说是补养的药,叫吃吃看。”

金花正拧手巾,听四贞这么说,愣了。太后昏迷,太医开扶正养元的方子,那不就是对付着喝点补药?譬如上一辈子吃复合维生素,或者各种高丽参、红参、大枣浓缩液。再想苏墨尔,从小陪着太后的老人儿,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先帝驾崩,福临登基,伺候过两朝皇帝的老辣角色,太后风寒竟然就把她唬得没了主意,太后还没晕呢,她先慌慌张张去找四贞这个未出阁的格格讨主意?演得有些过了。怪不得福临来得不徐不疾,还一片玩心,要直接送鹰来,他早已经心里有数;又嫌家丑,不肯对她直言,她一路上问了他几次,他只搂着她不吭声。

盯着四贞高颧骨上的黑眼圈,金花心疼她,这就是个不明就里的群演,而且独她被蒙在鼓里,真心实意地着急担心;正是有了这个群演的真意表演,前朝和后宫才信太后生了急病。所以福临明知太后装病,却不得不同她赶来南苑侍疾,唾沫星子压死人。

想明白了,金花哭笑不得。这母子斗什么法,多少话宫里说不得,要跑来南苑说;多少话好好说不得,要装病说。

目送金花和四贞出殿,福临拉着母亲的手,说:“皇额娘,有话,直说罢,儿子日日在眼前,何必弄这些,多此一举。”

太后睁开眼,狡黠而不失威严地笑了笑:“皇帝识破了?不错,予没白教你。只是予没想到,予教你的,都被你用来对付予。”

福临诚恳地说:“皇额娘,朕不是对付您,只是,朕还是先帝的儿子,爱新觉罗氏的子孙,朕一直记得先帝驾崩前叮嘱朕的话。”

作者有话说:

几乎所有的宫斗都是男主一挽袖子替女主斗……

比心。

第76章 先帝

福临去榻上拿了个大引枕, 太后接过垫在身后,转身的时候眼神闪了闪,想, 先帝逝前何曾跟福临说过这些话?正想着,听他继续说:“那时先帝病已笃, 朕还小,有一夜皇额娘不在宫里……”说到这儿, 他对太后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眼神犀利,跟刀子似的。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不受先帝宠爱,可她经常通宵不在寝宫, 只有苏墨尔和乳母带着他过夜。有一夜, 他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叫他:“福临, 福临。”

他睁开眼,一张慈祥的脸映入眼帘,是他父亲,皇太极。他那时还小,但是也知道父亲已经病入膏肓,缠绵病榻月余,突然看到父亲眼神炯炯坐在自己身边, 他心里高兴,一下就醒了,脆生生喊一声:“皇阿玛。”弹起来扑到父亲怀里, 搂着皇太极的脖子, 说, “皇阿玛,您身体好些了?儿子好担心。”

皇太极强打着精神,咳了两声,把儿子抱在怀里,说:“福临,朕跟你说几句话,你要仔细听,牢牢记住。”他深夜从寝宫来儿子的住处,已经力竭,只能勉强稳住怀里的儿子,轻声说,“福临,你记着,你姓爱新觉罗,是布库里雍顺的后人;你额娘是博尔济吉特氏……”说到这儿,皇太极缓了口气,继续一字一顿地说,“无论以后哪位伯、叔或兄弟当了皇帝,你都得心中有数,天下是爱新觉罗的天下。你额娘,要尊敬她、孝敬她,但她终究不是咱家人。”当时皇太极未立嗣,也没有让福临承继大|统的打算,全是父亲爱子的殷殷之情,虑及福临母亲强势,他硬撑着来同幼子说这几句叮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