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抬头看太后,太后正满脸愠怒望着她,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专宠。一直想当壁花皇后的她,竟然独宠后宫,享专房之宠,大婚之后福临没再将雨露之恩分给其他嫔妃。他说“朕只在表外甥女儿身上用心”竟是真的?!
她心里震惊,跪不稳,一下歪在旁边,那本档就重重砸在地上,“咚”一声。
“皇额娘,儿臣知错了。”她重新跪正了,行了个大礼,伏在地上说。太后忌讳专宠,盖有种被儿媳谋夺了儿子的观感。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儿子,转头在其他女人身上用心,母亲心理失衡很平常。若是母亲又是寡母,牺牲巨大才换来儿子的江山和未来,那大抵对儿子的占有欲更强。太后正是这样的母亲,所以太后一直尽力掌握儿子,干涉他立后,在后宫逼他翻牌子、宠幸嫔妃,在前朝强迫他亲近满蒙大臣、斩陈名夏……
若儿子女人多,每人都只能占到儿子的一点点儿,加起来也不及母亲占得多;可若有个专宠的人?大约这个专宠的女人就是儿子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太后容不得儿子生命中有比她这个母亲更重要的女人。
退一万步说,帝王专宠,为情所困,对子嗣、后宫的危害还能容,对龙体、龙颜的损害不能忍。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皇太极专宠宸妃,宸妃薨后他先因悲痛一病不起,后来终致壮年而逝。太后怎么能让儿子再步父亲的后尘?她一直防着儿子像父亲一样情根深种,眼错不见盯着儿子的后宫,谁能想到,竟是自己母家的皇后做出这等最令她惧、更令她恨的事。
“你倒说说,你哪儿错了?”太后还是冷冷的,口气仿佛和缓了些。
金花仍旧伏在地上,小脑瓜拼命转:“皇额娘,儿臣错在……”她哪有什么错,可是为了婆媳关系和睦,只能顺着太后的心思说,“一错在万岁身体有恙,没及时报给皇额娘,实是昨儿夜深,恐皇额娘已经歇了,又见万岁热度退了,就想今日请安时再回禀;二错在没劝万岁保养身子,昨夜……儿臣只想着万岁欢喜,就……;三错在没劝万岁雨露均沾……”说着,她硬洒下几滴泪,声音就哽咽起来,“儿臣没用,就这么着还没喜信儿……求皇额娘责罚。”太后这么借题发挥,怕也牵连着前儿那场有孕的误会,她赶忙都算进来,一起带着请罪。
太后听了,忍不住点头,怪不得她儿子喜欢皇后,确实比静妃那个无谋的炮筒子和谨贵人那个鲁莽的直肠子秀口慧心,说话都是一套儿一套的。于是说:“你过来。”
金花也不敢起身,膝行到太后面前,照旧伏在地上,听太后说:“抬起头来。”她才直起身,仍旧不敢看太后,直挺挺跪着。
太后看她一张鹅蛋脸羞得满面通红,桃花眼里还盈着泪,哭过的翘鼻头红红的,脸上妆也花了,人还这么一脸悲相,仍不减美貌,叫她看了不禁心生怜悯。确实比孟古青更好颜色,又聪慧,这么一个小媳妇若是伙着儿子跟她叫板,她能有几成胜算?心里忌惮着,她却温柔地把金花拉到跟前,用帕子印印她的眼泪,说:“好孩子,别哭了,知道错了就行,以后一要劝着皇帝爱惜身子,二要劝着皇帝以子嗣为念。只要你一心为了皇帝好,皇额娘怎么舍得罚你。”
金花被太后的举动唬了一跳,脸在太后手里,身子却不停地颤,本能地不喜这样的亲近,又不敢动,只能继续淌着泪珠儿,一边抽抽鼻子,垂着眼睛小声说:“皇额娘,儿臣真不是有意,更不知道,头一次见敬事房的档……”
太后听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儿,都是儿子的主张?这么心甘情愿舍了后宫那些美人儿只宠幸皇后?就算是男子爱新鲜,一个月也该换换口味儿了,偏他后一个月比头一个月去得更勤。福临,对金花动了真情?这么想着,太后又看细细瞧皇后的脸,选了个这样貌美聪慧的皇后,是不是选错了?
嘴上却语重心长地说:“你跟皇帝新婚燕尔,小夫妻关系好是应当的,只是你是皇后,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媳妇,以后要知道轻重。快起来吧,别叫人看见。皇帝也快下来了,你回去洗洗脸,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这意思就是今日的事不能让皇帝知道,至少不能让皇帝看到皇后这么一脸泪跪在太后跟前。
金花退出去,太后端起桌上的盖碗茶,饮了一口,把茶叶都嚼了,满嘴苦涩的味道。苏墨尔见皇后退出去,知道婆媳密谈结束了,才进来,正看到太后皱着眉喝一盏冷了的茶,忙说:“太后,茶凉了,给您换一盏。”太后顿了顿茶碗,说:“不凉,予心凉。”言罢重重叹了口气。苏墨尔见太后如此,对皇后生出微辞,必是皇后顶撞太后,要不太后这么慈爱坚强的人,缘何生出这些凄惶无助。瞧不出来,那么和软乖巧的皇后,还有这一面?苏墨尔对皇后的好印象减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