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的父兄早丧,成长的岁月里缺少这种成年男子的关怀和指正。景帝的身份恰恰填补了这个空缺,与其说他是位君主,不如说是一位极相得的兄长。
这样和气可亲的人,最后怎么会在壮年死于莫名其妙的进补丹药?
周秉一时愤慨难当,却猛觉这不是自己撒野的地方。
连忙收敛心神,“臣……我……生来就不是做学问的料,日后要是到外头当官,恐怕连地方上最起码的民生庶务都弄不明白,最后丢的还是您的脸面……”
景帝一愣,心想这小子看着张扬其实很会为别人考虑。
这样的性子太过实诚,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其实朝中这么多大臣也不是个个都学富五车,地方上的官吏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那些守边的总督和布政使呈亲笔折子上来,细看的话里面还有不知所谓的别字……
于是景帝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别有意味地望着他。
“你还年轻,以前在江州乡下因为无人管束引导才荒废了些时日。这些都不打紧,会试得了功名后就在翰林院里好好打熬几年,练些真本事出来。”
景帝把金黄色的葱油小饼从中间撕开,随手递过来一半,毫不见外地让周秉坐下来陪他用饭。
一边不着痕迹地端详着周秉的憨态纯稚,像个真正贴心的兄长絮絮,“等你能独挡一面后,我就把你派到江南或是两陕主政一方,日后往上走也有个资本,算是全了你母亲的心愿!”
这的确是一条让人心动的康庄坦途。
但这时候谁都不知道这条坦途的末端连着的,是能令人粉身碎骨的幽深悬崖。
从前的种种浮光掠影一般从心头闪过,周秉苦笑着摇头。只有他自己才晓得有人庇护的确是好事,却也因此扼杀了大风大雨的锤炼。
他叹了一声,站起来半遮半掩的说了小部分实话。
“……我不懂事,这几个月凭着心意惹了不少麻烦,竟不知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是勉强得了这个功名,我这半吊子水平让人一眼就能看穿,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另谋出路。”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祈求皇帝能够另眼相看,但周秉却不敢再要这份探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拒绝已经谋划好的前程,甚至不惜忤逆自己母亲的意思。
因为这份密密筹划好的锦绣前程,太烫手!
因为接下来的下场就是开棺戮尸……
挫骨扬灰……
青年笔直地站在那里,身上依稀有少年的懵懂,也渐有青年的锋利。
景帝出乎意料地细看他一眼,难得这竟是个明白人!
他垂着头想了一会儿,“你自个打算清楚了就好,你母亲那里我会去劝。你不愿意走正经科举,又准备干什么呢?我刚亲政,身边缺人的很,太后娘娘和杨首辅都不愿意放权……”
最后几个字轻不可闻,周秉站的这么近都只能勉强听清。
冯太后是世宗皇帝的元皇后,地位高崇,唯一的遗憾就是一辈子没有亲生子嗣。当时还是兴王世子的小皇帝初初进宫时,非常害怕这个面相严苛的女人。
后来兴王世子奉先帝遗诏承继大统,冯太后以国君年幼为由继续把持朝政。反正经过了诸多看不见的争斗,景帝才算慢慢站稳脚跟。
即便这样,如今的朝堂和内宫还是处处有冯太后插手的痕迹。
十八岁的周秉也许不明白景帝话里的深意,但四十岁的周秉却深知晓景帝如履薄冰的尴尬处境。他撩袍上前一步重重叩了一个头,“我想下月进武举考……”
景帝似乎有些意外,慢慢的眼里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到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喝茶,良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周秉知道这就是得到应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