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里人们都知道,小宁说了,如果今年没考上,她要留在屯子里带大家共同富裕呢!
“那三个人鬼头鬼脑又着急,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其实书记图古力知道,文件是真,小吴等人身份也是真,带宁馥回城是板上钉钉。
但图拉嘎旗人是知道好坏!
只要宁馥不愿意走,说什么他们也要帮她一把!就当不知道,能拖一阵是一阵!
那小吴看样子根本不觉得宁馥是认真想要考大学!说不定她家里也是一样!
可哪怕小宁今年没考上,她明年也一定能考上!
只要她不愿意走,不愿意回城去当女工(当然,这也是人人羡慕工作,但读书人似乎都有点更高追求么!),图古力就打算顶住压力,能帮小宁同|志留多久就留多久。
宁馥一愣。
一听书记说打头来拿着文件那个姓吴,是个兵,她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爹还是不放心啊。
就像所有家长第一次放孩子独自上下学一样,总有忍不住,会偷悄悄跟在孩子身后,看他有没有顺利到达,看他有没有在路上遇见坏人。
而办事这位小吴呢……在原主记忆中,就是个一腔热血,同时又一根筋人。
给首长当勤务兵,是多少人羡慕不来活,他却天天憋着股劲梦想有一天能上战场建功立业。这次逮着“独立执行任务”机会,不达目绝对不会罢休。
宁馥:“书记,咱赶紧过去吧。到了我再给您解释好吗?”
图古力还打算多牢骚两句呢,已经换宁馥抓着他一路往外走了。
书记有些摸不着头脑,“咋?”他很有豪气地一挥手,“我叫卓尔琴把他们先看起来了,你放心,咱们全屯子人都是你后盾!”
宁馥有些头疼,“您还把他们看起来了?”
这百分百会出事啊。
事实证明坏事发生时,总比你预感得要更严重——
小吴三人想办法从屋子里冲出来了,只不过他们冲一点都不低调。
——三个大小伙子,主要是小吴,直接撞破了屋门,一路冲到书记院子里。
小吴这是第一次单独执行首长给重要任务。
他把所有可能发生极端情况全都预估了一遍,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紧张,同时还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再多艰难险阻,他也要把宁馥带回去,不负首长所托!
图古力书记跑去找宁馥了,可刚扫雪回来老少爷们还都在呢!这谁能忍得了?!
知道情况、不知道情况,一瞧这架势全都抄家伙上了——欺负我们内蒙人民不够彪吗?!
三个人就敢在我们场站排闹事,还想带走我们金疙瘩?!
甭管你是干啥,都老实蹲着,别想踏出这院子一步!
就这样,两拨人形成了对峙。
——谁也不敢先动手,但谁也不愿意示弱。
“弄啥!这就要过新年了,你们弄啥!”书记一路狂奔,气都没喘匀,一见这情况就急了。
“他们啥也没说明白就要把宁馥带走!”
“他们说宁馥同|志要回城了,咱不信!”
“他们把二蛋家柴房门给撞坏了!”
……
一时间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嚷嚷什么都有。
小吴他们被围在人群中央,仗着人高马大,瞧见赶来宁馥,竟还有工夫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看上去像发生了面部抽搐。
他在执着地示意宁馥赶紧往村口走。
他们车子停在那,现在宁馥悄悄溜过去,等他们想办法脱身了,可以迅速离开。
小吴还想了个绝妙借口:“乡亲们,理解理解,宁馥同|志这是因公调动!”
绝了。
越来越多知青跑来看热闹了,闻言哗然。
宁馥到底是找关系回城还是真“因公调动”,其实都跟图拉嘎旗老乡们没什么利害关系,犯不上让他们“理解”。
可是知青们就不一样了!
谁不想回城?!谁不想离开这里,回家去,过更好生活,实现作为学子人生理想和个人价值?!
他们都求告无门时候,宁馥轻轻巧巧就被“工作调动”了?!
就算是世界上胸怀最宽广人都会忍不住问一句“凭什么”!
知青们也开始吵吵起来了。
书记图古力一个头两个大。他甚至转身求助宁馥,“小宁同|志,你看……这可咋办?”
宁馥挤进人群里。
对着小吴:“请你先不要说话。”
她语气还算客气,但神情不好看,小吴下意识地闭嘴了。
宁馥没离开家前,最是个娇小|姐脾气,自命不凡还有几分泼辣,小吴其实很有些怕她。只不过这次再见宁馥,只觉得她变了许多,更温和也更成熟了,或许是在上山下乡过程中锻炼出来成果。
但宁馥刚刚神色,成功让小吴同|志回忆起自己被这位大小|姐折腾可怕回忆。
他下意识地选择避免出发宁馥脾气。
——大小|姐余威犹在。
宁馥找了个稍高土堆,站上去,大声道:“我不是特殊一个。我向大家保证!”
这话是对知青们说。
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委婉表态能起作用。
她轻描淡写地安排了小吴,“他们明天就会走,到时候大家可以在村口看着,看他们车上有没有我。”
小吴急得大冬天出了一脑门汗,几次想开口,看见宁馥严肃脸,又不自觉地把话咽了回去。
“你要是以后悄悄走了呢?!”有人在人群中叫道:“你要是考上大学了呢?!”
其实知青们都知道宁馥这一把肯定是没考上,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公平!
宁馥道:“做事情,要在光明下做。”
她微笑一下,“人有私心,我也有。但我也可以向大家承诺,如果我走了,只能是为了我最深爱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骚动。
宁馥这几句话,也重新唤起了知青和老乡们记忆,关于她曾经不事生产,轰轰烈烈搞“女追男”事迹。
——其实想想,这段风流轶事还真每隔多久,怎么好像在大家记忆中,都是很久以前事情了呢?
人群中高涵很意外。
但是,对于谁是宁馥最爱人,答案显然是唯一。
哪怕她说出了那样绝情话,完全切断了他们之间可能,但不可否认,他就是她最深爱人!
也许……也许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高涵瞳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放大,甚至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他也同时收获了周遭许多目光。
然后,众人便听那女孩清脆脆声音,“那个人只会是祖国。”
哦,在这里用拟人,神来之笔。
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天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徐翠翠哭了,哭得直冒鼻涕泡。
众人中只有她最懂。
曾经她问宁馥,“考学就那么好?”
宁馥只告诉她一个道理,所学越深,能力越强;所知越光,责任越大。
至少这份责任她从来不少扛。
现在她只学会了小学五年级语文数学,她懂东西和宁馥懂大概差了一个喜马拉雅山高度。
但她懂。
人可以爱自己,可以爱家人,也可以爱千千万人民大众。
虚荣人注视着自己名字,光荣人注视着祖国事业。
“咳。”
在这种语出惊人震倒一片时候,一个非常不合时宜声音冒了出来,打破了某种令人深思气氛。
声音源泉一直躲在角落里,此刻终于慢慢挪动出来。
——是扫雪队连带小吴他们一起领回来邮递员。
他刚刚眼见着乡民们不知为啥抄家伙就要和县里来办事员干起来了,其中还有个当兵,吓得够呛,一直就没敢出声。
现在大伙发热脑袋似乎都冷静下来了,他弱弱地清了清嗓子。
“图、图古力书记?我能、我能先跟您说两句么?”
所有人都是一副“这儿有你什么事?”表情,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烧得邮递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种时候就别凑热闹啦!”
“有什么事儿一会说,没看要打架吗,你还不躲远点?!”
“要么你当着大伙面说,搞什么机密!”
眼见一帮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邮递员欲哭无泪,不得不在众人围观逼视下动作迅速地从斜挎包里掏出两页纸。
“这……这是县教育局让加急送来。雪刚一停,我就往来赶了。”
书记很不耐烦地从邮递员手中接过那两页纸——因为刚刚那不愉快记忆还没消退——随即他瞪大了眼睛。
——快要把眼珠子瞪出眼眶那种瞪。
邮递员虽然被这一遭吓得不轻,但声音还是很清晰,足够周围乡亲和知青们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