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新职位

母女俩接下去的对话,方浩儒再无心“窃听”,他关掉了电话机,起身到酒柜边,拿出了一只古典杯,顿了一下,又放回去,转而走到沙发处,坐下沉思。

是不是这段时间给她施压有些过度了?她已经开始对两个人的感情有所动摇了……

晚饭时,方浩儒看着一直低头默默喝粥的陈溪,想了想,开口道:“快到年底了,北京越来越冷,你要不要跟我去南方住一段时间?”

她似有吃惊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边喝粥边说:“怎么又想起去南方了?在海南那么久,这边搁置了很多工作。你现在又要过去,那我的工作再出了问题,是不是又有理由找我的麻烦了?”

“你想多了。”他没有表情,语气平和,“你还没有去过东莞那边的两家厂吧,安排个时间去实地走走,了解一下基层员工的人事动态,对你从上实施督控没坏处。另外……我们再顺道去广州看看你父母,你也可以多腾点儿时间陪陪他们。”

陈溪用羹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他关心她的父母,本是件令人欣慰的事,但如今她却变得敏感多疑,总要想想他的言行背后,是不是还潜藏着没有坦言的动机……半晌,她才回应:“再说吧……”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令方浩儒有些伤脑筋——感觉到了,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纯属一番好意。他暗暗叹了口气,又做了次努力,一边给她的碟子里夹了些蔬菜,一边说道:“你光喝粥有什么营养?得多吃点儿菜。给你做的补品如果真的不爱喝,就直接告诉梅姨你想吃什么。保养身体和要孩子没关系,想好好工作更需要有健康的状态。”

她又悄悄扭头看他,见他重新拿起筷子吃自己的饭,那干巴巴的表情和方才没有热度的口吻倒是很协调,不过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跌份儿”的讨好。

“嗯。其实雪蛤……我每次少喝一点,可能慢慢也就适应了。”

周三中午,陈溪和罗兰到了国贸附近的一家西班牙餐厅,点了海鲜饭、烤时蔬和奶油菠菜浓汤。陈溪又提议,两人各来一杯玫瑰红葡萄酒。

“天哪,Rosie,你一个HRD,工作餐拉着我喝酒,这可真有点‘得意忘形’之嫌啊!”罗兰笑着合上菜单。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陈溪不在意地挤挤眼,“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

这个周一,罗兰悄悄给陈溪爆料,提供了一些江诚利用职务之便牟取私利的证据。

上次与方浩儒沟通江诚的问题时,方浩儒虽然袒护江诚,但他最后讲授的那个“出丑效应”的理论却给了陈溪意外的“启迪”。因此她得到罗兰给的材料后便立即整理核查,确定情况属实、证据确凿之后,马上发邮件给江诚本人要求其对此做出解释,并同时将邮件抄送给了集团主席办公室、总裁办公室、集团财务总监,甚至法务部。按方浩儒当时的说法:只要不是摆在台面上非追究不可的原则性问题,底下出点丑也不必太在意。而根据这个理由反推——那么摆在台面上的丑事,就必定非追究不可了……

其实,江诚的那些“小作为”在他那个层面,不算是特别出格的劣迹,但陈溪如此迅速、高调地将问题摊摆到原则性的台面上,让想要出面袒护说情的人均是措手不及……

江诚没有正面回复,但很快于第二天便向方浩儒递交了辞呈。接下来有一天时间交接工作,今天,便是他在方氏的“死期”了。陈溪觉得终于替Minnie出了口恶气,又为方氏铲除了一个“败类”,心情大好,于是中午拉着“功臣”罗兰出来吃顿好的。

“不过罗兰,有一点我很好奇,”陈溪递去酒杯给她,“你其实在方汇待的时间不算长,之后一直都是在方讯或者总部这边工作。你是怎么搜集到他的那些罪证的?”

罗兰轻轻呷了口葡萄酒,微微一笑:“呵呵,虽然我在方汇做事的时间不长,但客户部专员接触的事务还是挺广的,所以和一些同事私人关系很好,久而久之,找点小情报不难。”

“话虽是这样说,但这些信息可未必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会涉及的。再说了,我一直也在关注,都没能查到这些……看来还是你神通广大!”

“什么神通广大呀!你快别损我了!”罗兰轻盈地摇着身体发笑,“你也不想想:大家对你们HR多少都会有所提防,你想查什么,自然是问不出来。我一个小老百姓就不同了,聊天过程中,话里话外打听一下,他们最多当是八卦,我只要稍加留意,再深入套一套话……呵呵,要不是因为你呀,我可不愿背这个‘包打听’的恶名……”

“哈哈,我就说你够朋友嘛!再加上你罗大小姐机智聪明,人缘儿又好……唉,要是放在解放前,不去当地下党都可惜了!”陈溪说笑着,从海鲜饭里挑出一只大虾放入罗兰的盘中。

“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在夸人呢……”罗兰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两人边吃边聊了一会儿,罗兰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陈溪。

“Rosie,你应该已经接到通知了吧?集团那个渠道总监Robin调去欧洲分公司,据说是要长驻那边的了。所以总部还要增设一个渠道总监的职位,专门负责中国及东南亚地区的渠道管理。”

“嗯,我知道了。”陈溪津津有味地品着菠菜浓汤,“现在让我们HR找一个新的渠道总监,谈何容易!这个职位本身就有点‘偏门’,不像市场总监、销售总监那么普遍,何况还要一个像Robin那样有实操经验的人……所以Michael也说了,实在不行,就找有市场或销售总监背景的,或者找个‘渠道经理’,进公司后再慢慢培养。”

“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在集团内部提拔一个具备市场工作经验的人?不管怎么样,公司里的人,肯定对公司的整体概貌比较了解,就算不熟悉具体的渠道业务,上手也应该会快些。”

“嗯……理论上是行得通的,但具体能考虑谁呢?”陈溪喝完汤,取过纸巾轻轻擦了下嘴唇。

罗兰一歪头笑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你——”陈溪有些诧异地望着她,看那表情不像是在说笑,“你真的有兴趣?”仔细想想,若说“总监”职位,罗兰的分量的确有些轻,但如果是从“渠道经理”起步,凭她在方氏集团这一年多来的斐然成绩以及聪慧潜质,要争取这个职位未必无望。

“是啊。Rosie,不瞒你说,我一直对市场营销管理非常感兴趣,准备把将来的职业生涯就定位在这个领域。对于公关部这边的工作,我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所以想尝试一下渠道部的管理工作。渠道营销在国内虽不算是新生事物,但这方面的专业管理人才还是很紧俏的,将来比较有择业优势。当然,我也知道方氏的渠道体系其实很复杂,并且是营销上很重要的环节,不过Robin之前已经建立了一套相对完善的机制,我只要跟着摸索,再用心学,应该不难……”罗兰说着握住了陈溪的手,“Rosie,你可不可以再帮帮我?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让你没面子。”

陈溪静静地注视罗兰许久,接着抿了下嘴唇。“OK……让我先想一想。”

当天晚上,方浩儒单独约江诚一起吃饭喝酒,算是为他送行。

这次陈溪突然来了这么一手,方浩儒也无力再保江诚。不过江诚对此也表示理解,席间方浩儒又拿出一只装满现金的信封,倒真是让他由衷地感动。二人推杯之际又叙起昔日的“风雨同舟”及“患难真情”,江诚感言自己幸运,遇到了方浩儒这样礼贤下士的英明之主,并一再表示今后若有机会,还愿为他效力。见江诚并无反心,方浩儒也暗暗松了口气。而他拉着江诚出来吃饭之前,已命方汇的财务经理即刻安排加班,尽快将江诚有可能掌握的信息做了调整。若是日后这小子又被香港的叔叔收买,也是属于查不到根据的“诬告”。

吃完饭回到家,方浩儒看了下表——今天对江诚一事的善后处理还算顺利,提早回来了。他到了四楼进卧室没看到陈溪,又推开书房的门,见她正站在书桌前,面对着他,略有惊慌地整了下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随口问道,同时绕到书桌后面的大班椅边坐下,顺手将台面上的电脑打开。

陈溪似乎从容了些,目光跟随着他,转身也走到书桌边。“没什么,只是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干吗非要在这儿待着?”

“哦,我想着……你回来后可能会先进书房,说不定又要待很久才过去……”

方浩儒抬眼看了她一下,猜测也许她是担心自己回家后会因江诚的事而责备或是不理睬她,所以想主动接近,又不免有些心虚,因此刚才看见他就紧张……其实她的做法虽然莽撞,但也算是有惊无险地替自己铲除了后患。

“你先回卧室去吧!我查一下邮箱就过去,很快。”他语气温和。

“那好吧。”陈溪快步出了书房。

方浩儒望着她娇小的背影,轻叹一声。伸手握住鼠标,准备点击邮件系统,却留意到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种黏黏的感觉,好像鼠标上沾了什么东西。

他翻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指,取过一张纸巾擦拭了一下,雪白的纸巾上显出一些淡红色的印子,灯光下还泛着些细细的亮彩,好像是——陈溪嘴唇上常抹的东西。

对了,最近她经常说天气干燥,即使晚上吃过饭,她也会抹一些叫“唇彩”的东西。

方浩儒锁紧眉头,忽然想起那次在飞机上听陈溪提过,她思考问题时有摸嘴唇的习惯——看来她刚刚动过这只鼠标……他立即拉过键盘,在电脑中快速翻查着……

对于电脑系统程序,陈溪毕竟没有方浩儒更为在行,很快,方浩儒便根据使用痕迹发现了她曾经从他的电脑里拷贝了哪些文件。显而易见,她刚才的拘谨不安,实际上是因为这件事……

她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一时间,方浩儒又联想到陈溪在电话里跟母亲说的话,心中顿时有种莫名的警惧与局促。他亲耳听到她说: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他……她连爱他都要徘徊,现在又背着他悄悄收集资料,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陈溪回到卧室,将偷偷拷贝出来的文件从U盘中存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看了眼房门,估计方浩儒不会这么快过来,便打开其中的一个文件,继续研究。冷不防方浩儒推门进来,惊得她暗暗哆嗦了一下,好在用的是自己的电脑,她迅速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佯作平静。“你查完邮箱了?”

“嗯。”方浩儒走过来坐在陈溪身旁,舒展了一下臂膀,又问她,“你怎么不看电视啊?玩儿电脑游戏?你该不是偷着做工作上的事儿吧……”他说着伸手拿过了她的电脑,准备打开屏幕。

陈溪慌了,立即抢过电脑放到另一边的沙发上,蹙眉噘嘴像是生气又像是娇嗔:“不要动我的东西嘛——我用电脑就一定是工作呀?不看电视你也要管——烦不烦啊?!”

“好好!我不动——行了吧?逗你一下也当真……”方浩儒叹了口气,又伸手理了下她的头发,“这段时间,咱们都没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我工作又忙,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你不会怪我冷落了你吧?”说话间,他用手指抚弄似的抹了下她的嘴唇,又像是不经意地瞥了眼指肚上浅浅的红色。

“我哪有那么小气……”陈溪看了他一眼,又乖顺地垂下眼帘,久违的暖言柔语令她倍感松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