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退隐之心

“呵呵,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转变有点太快了?”陈溪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又端杯喝茶借以掩饰,“坦白说,我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不放弃工作的,也许就是觉得:人得独立,要靠自己……以前,我一直认为Michael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有自己的能力,但毕竟是依靠家势背景才坐上了总裁的宝座,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在海南的那段时间,我算是见识了他在另一个与别人平等的层面上,真刀真枪的实战功夫。说实话,他是相当出色的。他所操作的那些事情,我从来都没想过!以前呢,我对自己在职场里的表现还挺引以为荣的;现在再看看他,真的觉得我那些所谓的‘功绩’其实不足挂齿,这辈子都未必能有他那样的头脑和心理素质……呵呵,虽说跟在他身边,就像是个处处都要受保护的小傻子,可想想也没什么不好。不得不承认,我其实是很依赖他的,就算不图他的钱财地位,这样的男人,还是很值得我好好珍惜的。”

“总之,你认为值得就好!”汪静似有赞同地看着陈溪,“说到底我们都是女人——我不是说过吗?女人的本质是‘家庭性’的,现在你有体会了吧?”

“咦,听你这么一说——我们的‘巾帼副总’该不是也动了凡心,打算回归家庭了吧?”陈溪笑着挤挤眼,“刚才还假正经地说什么‘还没到那一步’,哼,估计‘那一步’早已势在必行了!OK,今天先来个现场采访——汪总,麻烦你谈谈自己坠入爱河后的感想,或者说自己的心路历程究竟是怎样一个伟大转变?”她边说边假装握着话筒举到汪静面前。

“少来劲啊!”汪静瞪了陈溪一眼,抬手推回了她的手。

陈溪不依,执着追问:“哎呀,就别不好意思了,赶紧说说嘛!看看和我改变想法是不是如出一辙?”

汪静喝了口茶,将茶杯慢慢放下,问:“你有没有听过Glass ceiling的说法?”

“知道。”陈溪点点头,“就是‘玻璃天花板’呗……”那是一个关于女性在职业发展中看似提升有望,实际却总会受限“封顶”的障碍比喻,她不免有些隐忧,“Jane,你现在在御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阻力?”

“呵呵,还好,别担心。”汪静笑了笑,“我只是这段时间不知怎么的,总会怀疑,自己努力升迁,费那么大力气想要打碎头项上的那个‘玻璃天花板’,到底值不值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一个人形单影只地飞上天空?”

陈溪微微叹息道:“听你这样说,倒真像我有时候的想法。新时代的女人都希望能有和男人平等的社会地位,以及在职场里一样的升迁资格。不过有时候,我们这些做人事工作的,都不能很好地尊重、维护女同胞的权益——招聘时倾向于录用男员工,遇到有女员工结婚、怀孕便头大……再看回自己,某些时候其实也很有惰性。比如每个月身体不舒服的那几天,真想在家里休息什么也不干。上次怀孕的时候,我嘴上说自己能上班,只是不甘心那么轻易就输给我那个讨厌的弟媳,而其实状态并不好,心里也不是没有打过退堂鼓……”

汪静感慨道:“这其实也是个怪圈。在西方,维护妇女权益常常演变成‘极端女权主义’。而且,一方面强调女人应享有更高的社会地位、要获得各种尊重,另一方面又不肯放弃女人作为弱势群体受同情保护的资格……仔细想想,也挺尴尬:现实中并不是每个职业女性都愿意打碎自己头上的‘玻璃天花板’。很多女人成家之后,便需要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家务里,无形之中自己限制了自己的职业竞争能力,但她们还是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选择,是女人该过的生活——从这个角度看,‘玻璃天花板’应算是中性词,无所谓褒贬,也并不完全与性别歧视有关。”汪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陈溪。

“Rosie,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咱们曾经也聊过职场里的两性话题吗?”

“记得。当时你看电视里的体育节目,特别羡慕那些冰上舞蹈的女选手,说她们不论做多么高难度的动作,都会有男伴的一双有力手臂在托着她们,支持她们……不过Jane,你现在应该开心了呀——不管你想怎样飞,丁丁都会托着你的!”

汪静欣慰一笑:“呵呵呵,所以事情就变得古怪了。丁野是个不错的男人,对我也很好,我说想在职业道路上如何如何发展,只要说得在理,他都会赞成,从没要求过我围绕他的生活转。可他越是这样,我反而会越发内疚……其实自己都感到特好笑,但偏偏就是这样想的:觉得自己将来应该为他多尽些当妻子的义务,照顾好他的生活,让他专心致力于自己的梦想与事业。只要他快乐,我是不是副总或者能否升到更高的职位都无所谓……呵呵,很傻吧?坦白说,我会觉得自己头上的玻璃天花板,现在倒有种‘温室效应’了,我甚至有些甘于在它下面,指望着它能躲避风雨呢。”

“Jane,这不傻也不好笑,正如你刚才所说的——我们都是女人。这段时间,浩儒和我住在莱茵梦境这边的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每天吃我做的饭,喝我沏的茶,晚上我给他铺床,准备洗澡水,熨第二天要穿的衬衫……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原来就是这样简单的状态。”陈溪说到这里,眼前浮现出自己在厨房烧菜时,方浩儒在身后搂着她当“监工”的温馨画面,不禁喜意染腮——这个油瓶倒了都不知扶的男人,却总能哄得她任劳任怨,“其实,女人最大的幸福,不就是能为自己的男人做做饭、料理料理家务,再给他生儿育女吗……”

“哎哟哟!瞧瞧你都陶醉成什么样子了!还左一个‘Michael’、右一个‘浩儒’的,叫得那么亲……我看这个男人的形象就快要渗到你的骨髓里去了,可真不害臊!”汪静说着伸手轻轻戳了下陈溪的脸颊。

“你不是也一样嘛……”陈溪没有躲闪,抿着嘴唇甜滋滋地笑。

“得啦!工不工作的都无所谓,我首先要祝你幸福美满——这才是最重要的!”汪静端起杯以茶代酒。

“说那么长远干吗?先预祝我早点生个宝宝吧!”陈溪扬扬眉俏皮地笑着,用自己的杯子撞了下汪静的茶杯。

两人说笑间,丁野终于到了。没聊几句,汪静便起身出包房去洗手间。

丁野是个率直性子,又对陈溪素来像自家妹妹一样从不拘谨,听她说要放弃工作回家做全职太太,立即瞪眼反对:“有没有搞错啊?!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弃一切,甘于与社会脱节?!”

“什么叫‘与社会脱节’啊?”陈溪听了有些不快,“那你整天画画,也没有正经在哪里上班,是不是也叫‘脱节’啊?!”

“那我也是有自己的追求和寄托啊!你呢,为什么不能像汪静一样,有自己独立的存在价值,非得依附于那个男人……”丁野有次去御景找汪静时碰巧遇到陈溪,两人像儿时一样开玩笑打闹被方浩儒撞见,方浩儒表面上不露声色,客气交谈间却明里暗里揶揄丁野“无所事事”,搞“姐弟恋”……因此丁野对他的印象非常不好。

“那个男人是我老公!丁丁,你喜欢Jane这种独立、理性的,我老公偏偏就喜欢我这样依赖着他的,关你什么事?!再说我也没有完全依赖他呀,我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在家里,他是依赖我的!”

“你就不要自欺欺人啦!也不知那个男人给你灌了什么迷药……你要是真的不工作了,什么都靠着他,将来一定会吃大亏的!那个男人根本靠不住!”

“你太过分了!”陈溪有些气急败坏,也不顾今晚的寿星是谁,“他不就是上次在你面前有点张扬了嘛,你要是有些度量,也不至于这样诋毁他!”

“诋毁?小溪,我才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呢,我就是为了你好才这样说的!”丁野急切地争辩道,“有些事你还不了解——这男人啊,城府太深!你什么都听他的,不给他玩死才怪!”

陈溪觉得丁野越说越离谱,生气地与他争执,质问他为何那样贬低自己的丈夫。丁野也不给她留情面,理直气壮地道出了缘由。

汪静约莫过了十分钟回来,坐下便发觉气氛不对,只见陈溪眼含悲愤地瞪着她问:“Jane……丁丁说的……都是真的吗?”

不等汪静有反应,丁野直接插话:“我早就说过,小溪有权利知道真相,你就不应该瞒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