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金柱走了,家里又像原来一样只剩下杨翠玲一个人了。入了冬,地里就没啥活可干了,家里除了洗衣做饭也没啥活儿可干,非要干点什么的话就打打毛衣、做双鞋什么的,做这些都不耽误到人场儿里凑热闹。
白天还没什么,晚上做饭的时候杨翠玲一个人坐在锅灶前烧着锅,心里莫名地不安起来。邓金柱没回来的时候,杨翠玲都快把他忘了,看到邓金柱心里忽然有点愧疚,觉得怪对不起他的。邓金柱虽说没有什么叫人特别欣喜的地方,可也没有什么叫人讨厌的地方。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谁娶老婆子不为传宗接代啊?她不会生就够对不起邓家、对不起邓金柱了,可是邓家什么也没说过她,就是邓金柱也没说过。有一回邓金柱半夜要了她,她那时候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像个谷个子一样任他颠来倒去。邓金柱没理会她依然很兴奋,直到累了才罢休。杨翠玲要睡,下面却被邓金柱整的很是难受,最后爬起来嘟囔了一句,唉,又弄恁些。邓金柱舒服地躺着,说,恁些也不管啥用。杨翠玲才知道邓金柱不是不在乎,只是闷在心里不说。后来有了邓聪明才把这事淡忘了。就凭这一点,杨翠玲就得感激他,感激他一辈子。事实上,杨翠玲心里就是这样想着的,她觉得很满足、很快乐。这满足、这快乐一直伴随着她,直到那天邓金生突然闯进来,她才忽然发现自己过的是一种是多么空虚、多么寂寞、多么无聊的日子!邓金生后来告诉她,第一次他要走的时候她想把他留下来,她后来想邓金生说的是真的,因为从那以后她突然很害怕一个人的夜晚。灯影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哭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杨翠玲莫名其妙地发现时间多起来,以前老是觉得时间不够用的感觉怎么也找不到了,凭空里硬生生地多出一大堆时间来。她就奇怪,咋回事呢?原来一天是一天,现在一天还是一天啊,咋就会多了呢?多在哪里呢?杨翠玲奇怪了很久,想了很久,后来到底弄明白了,时间真的是多了。先是以前很多需要动手去做的东西到集上都能买回来,省了不少事儿也省了不少时间,再就是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没谁反对她,她说啥就是啥,她说怎样就是怎样,什么事儿也是,她干了就干了,她不干就还在那儿放着,很闲适,很无辜,很无奈,很可怜……杨翠玲出去一天一回到家,就感到有点孤单。屋里的一切都静静的,她不动就还是老样子,锅啦碗啦瓢啦盆啦,一根火柴,一把柴火都静静的,甚至冷冷的。渴了倒一碗水就是一碗水,倒半碗水就是半碗水,不会多也不会少,她要放下就放下,要端起来就端起来。杨翠玲就叹口气,怏怏地坐半天,不知道是歇气还是发呆。有时候,她一推门,一只老鼠倏地窜出来,再嗖地钻到什么地方去,半天不见动静又探头探脑的溜出来,尖尖的嘴巴在空中急速地噏动着,使得嘴巴上的毛也急速地动起来。杨翠玲开始还会虚张声势地驱赶,慢慢地就不再赶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懒得驱赶还是根本不想驱赶。
很多时候她就会不由地想起邓金生来。
那天她请邓金生吃饭,就觉得家里一下热闹起来。后来想想不过就她和他,两个人吃顿饭罢了,吃饭能用多长时间啊,饭吃完很快就会散的,有什么好热闹的?可她还是觉得很热闹,很快乐,心里喜滋滋的。也就是在那个晚上,不该发生的发生了。那以后,她极力的躲避着她,再后来还是没能躲避掉。她忽然明白过来,其实她心里一直渴望着他的,只是自己在哄骗自己,不可以,不能够,不要继续下去……
邓金柱回来了,她的渴望淡了下去,心里隐隐觉得怪对不起邓金柱的,就极力迎合着他,像她想怀孕那会儿一样,充满热情、积极、主动……同时她还在努力体味,她希望能找到和邓金生在一起时的那种快乐、那种甜蜜、那种惬意……但是没有,她尝试了多次,一次那种感觉也没找到。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点奇怪,有点失落。邓金柱就要走了,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一点也没产生像第一次留恋邓金生那样对邓金柱留恋,好像她和邓金柱是一条河,流早就干了水,只是河床还在说明曾经是一条河,当然如果有水的话随时都会是一条河的。
现在,邓金柱走了,邓金生又可以像以前那样来找她了,不过,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邓金生,至于为什么不想见到邓金生她也说不清。难道是不想跟他这样下去了?还是说不清。不过,要是万一邓金生找上门来她怎么办呢?这是她最为担心的。邓金生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一样,除了见到她了打个招呼,别的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到她家也没来过。杨翠玲戒备的心渐渐地放松下来。依旧没事的时候串串门、说说话、打打毛衣什么的。这时候有了一些变化,姚金荣的男人在外地做了点小生意,看样子生意还不错,回来把庄稼收了,把地包给了别人,把孩子交给父母,带着姚金荣走了。别的人找到适合女人干的活儿,又能走得开的都像姚金荣一样跟着男人出去了,村里子一下空了不少。黄雪丽再想打牌就难了,人手不够,想打次牌就得半天凑磨,有时候才凑磨齐,还没摸着牌不定谁有个什么事牌还是打不下去。当然,非要打就只能不管不顾逮住张三是张三逮住邓四是邓四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管谁只要会打牌只管往上凑,有时候搁磨得还算合适,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有时候就搁磨不那么好,人人都别别扭扭的。不管怎样,日子总是要继续的,那就凑凑合合的过吧。
水一般的日子就又这样过着,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天吃了晚饭,邓金生拿起桌子上的许昌烟揣进了怀里,蓝云芳一看就知道他要打牌去了,最近一段时间他被拉上了牌桌,慢慢就迷上了打牌。尽管知道,蓝云芳还是习惯地问了句,弄啥去呀?邓金生说,弄啥去?你说弄啥去?打牌去。蓝云芳有点不高兴,嘟囔道,又是打牌,黑更半夜的就不会呆家老实会儿。邓金生说,家有啥好呆的啊?一个大男人家天天缩到家里跟个娘们儿样像话吗?蓝云芳问,你上哪儿啊?邓金生问,弄啥?蓝云芳说,一会儿我找你去。邓金生说,好了吧你,孩子都呆家里,你不好好看着胡跑啥啊?蓝云芳生气了,说,是哩,就你不胡跑!邓金生笑了,不再理她,只管走了。
邓金生去了村主任赵志高家,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大家说说笑笑打起了麻将。打了不几圈,又来了一个人,邓金生说,你来的正好,我才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没办哩。就站了起来。邓金生出门的时候点了一棵烟,走到大坑沿就把烟扔了。冬天天黑得早,也冷,除了人家窗口的灯光到处都黑漆漆的,村街里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影儿。邓金生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解开裤子痛快地撒了一泡热尿,提裤子的时候浑身不禁打了个激灵。邓金生撒尿的时候把四周又看了看,确信一个人也没有这才猫一样倏地溜进了杨翠玲家。
杨翠玲还没睡,和黄雪丽坐在被窝里看着电视说笑着,看样子已经很久了。一会儿俩人没了话,就看电视,黄雪丽才忽然想起来,不中,我得回去了,孩子该睡觉了。杨翠玲有点不舍又不好留她就说,有空再来吧。把黄雪丽送到了门口。她刚才一直在跟黄雪丽说笑着,憋着一泡尿也不敢去尿,她知道一旦她出去剩黄雪丽一个人她就不好意思呆了,是非回去不可的。她不想让她这么早回去,就一直憋着。现在,黄雪丽走了,她没必要憋了,也憋不住了,看黄雪丽走远了关好大门灭了灯,急急地走进了茅房。
杨翠玲一身轻松地从茅房出来的时候,恍惚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不由回了头,明亮的灯光里她看见邓金生正冲她笑得灿烂。
杨翠玲说,是你啊!
邓金生没说话,赶紧拉灭了厦檐下的电灯,把杨翠玲推进了屋里。
杨翠玲说,不中。
邓金生不管,径自进了东间坐在杨翠玲的床沿上。
杨翠玲走进来还是说,不中啊。
邓金生说,咋着中啊?
杨翠玲不说话了。
邓金生说,我走了就中了,是吧?
杨翠玲还是不说话。
邓金生说,那好,我走。说着,站起来往外就走。
杨翠玲不自觉地哎了一声。哎完她就后悔了,她知道一个多月来精心构筑的防线随着自己这一声哎瞬间土崩瓦解了,那么彻底那么剧烈那么迅速,荡起的尘土呛得她只咳嗽,迷得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被包围着……
邓金生回过头来,问,咋啦?
杨翠玲又不说话了。
邓金生说,我走了?往外走了几步又回来了,说,你看你这人,我走不中,不走也不中,难为人不是啊?
杨翠玲说,谁难为你了?
邓金生说,你没难为我?
杨翠玲说,没有。
邓金生说,我知道你不会难为我。只有狗才会难为我……
邓金柱话没说完,杨翠玲就接上了,说,你才是狗哩。
邓金生说,我要是狗,你也是狗。
杨翠玲说,我不是,你是。
邓金生说,都是,我是牙狗,你是母狗。
杨翠玲吞儿一声笑了。
邓金生走过去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痴痴地看着,笑了?谁叫你笑了?
杨翠玲说,想笑。
邓金生说,想笑你就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