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亘虽然知道大王对他早有不满,早有要换下他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为什么会是这时候提出,不是在得知伐邛胜利的时候,不是在庆功典举行之前,而是选在这个时节。
他并不觉得大王将讨伐博冲之事看得如何重要。也许大王只是在等这个机会?
“祖宗规矩,一日为贞人,终身是贞人。我这觋宫的责任,怕是要到背到死的那天。”这句话,巫亘曾对大王说过,此时又原封不动照搬过来。觋人人人可为,而贞人却属官职,有一套严格的选拔程序,一旦选定,便是终身。
“你……!”商王颂手指点向他,气得嘴唇哆嗦。
既然你已经选我当了这觋宫主人,要说不当,却不是你子颂说了算!
巫亘躬身,背显得越发驼了,心底下却慢慢挺直了腰杆。
“巫亘,尚未请教,伐邛之战,为何你先筮卜不吉,最后却又付诸龟卜?”激动过后,大王的语气意外地平缓下来了,缓缓道来中,却给巫亘一种阴森透背的感觉:
“为何龟卜又是吉了呢?”
那一晚,那个美貌的女人来到他的房中,带着大王的意思,让他改了筮卜的结果。
敬慎天命,我果然没做到啊。
巫亘手心冒汗,往大腿上擦了几下,人不期然的局促起来。
“若明日朝会时,我把你改卜之事说给各位公侯、说给大事寮的众小臣听,他们看你时,脸上的表情一定会精彩。”
颂,你这无赖!连语气都是这般无赖!
巫亘心里愤怒,脸上却当真惶恐起来。
相比巫亘的惶恐,大王的声音却平淡下来:“这可比违卜严重得多啊!你猜,我会不会说?”
妇息来,大王是知道的。
有妇息在,大王不会主动揭露这件事!
想到这一层,巫亘放下忐忑,对大王说:“是大王叫人来说服我的,即便我有何不当,也是秉承大王的意旨。”
“违卜便是篡改上天的旨意!你身掌觋宫,心违天意,你还敢说你敬慎天命么?”大王厉声喝道。
巫亘不说话,他要说的已经说了,不该做的已经做了,他的不当,不只是他的。
大王见巫亘不做声,冷笑道:“你以为我为何不派他人,单单叫妇息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妇息之间的那些事?!你以为我若把这事说了出去,还会在意她会如何?!”
接连三个反问,巫亘藏在心底半辈子的秘密,被大王毫无征兆地无情掀开,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乱了方寸,等再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全身冷汗,跪伏在地。
子颂言语中仍透着冷意:“明日该当如何,你好好想清楚了。”
“伏请大王宽限几日,容小臣再三思之。”
一番唇枪舌剑较量后,巫亘再无底气与大王抗衡,将先前的“我”改为“小臣”。
大王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从王宫出来,屋外冷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居然全身都已汗湿。站在门口,随行的小贞给他围上袚帔,他紧紧围住,略略抵抗这由内而外的寒意。
巫亘内心积郁着愤怒,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这一场,大王完全占了上风,巫亘毫无还手之力。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在明日的朝会上附和,不给大王发难的机会。
“回去吧。”他对小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