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的智力应该是没有问题,但就是遇到复杂的正事不愿多想。他哪能听出这里边的奥妙,未等饭毕,就答应了:“好好,放这老爷子回去。”
十二月,诏下,准杨涟回家闲住。杨涟接旨后,可能感到非常意外,想不出头绪来,但也没办法,只好返回应山老家,真的急流勇退了。
杨涟是顾命诸臣之一,当时为天下最负盛名的忠臣,对两代皇帝都有拥立之功。此次突然被放归,东林党人当然感到惶惑,不知打击从何而来。马上就有人上疏,要求把他召回。
天启元年(1621)正月十一日,御史马逢皋上疏,大声疾呼:“力促移宫究竟是功还是过?如果移宫有过,那不应是杨涟一个人负责,参与的人多了。如今真正的罪人未除,而揭发者却向隅而泣;陛下始安,而护卫之人,却沦为江上之客!杨涟此时求去,不过是表明为臣的气节而已。陛下亦知杨涟去后事态物情将如何,何不立刻将他召回?”
马逢皋所说句句在理,逻辑严密。天启不知如何回答,他大概也有点儿意识到不对。正在犹豫间,魏忠贤跑来请皇上去西苑溜冰。这个溜冰,并不是现代的溜冰,而是天启自己发明的冰上拖床,前面用人力拉,拖床可在冰上往来如飞。
天启马上抓住魏忠贤问:“马逢皋要我召回杨涟,你看如何答复才好?”
魏忠贤说:“小臣明白,马御史这是要保护杨大胡子。杨涟是个忠臣不假,可陛下您让他回家去,也是顺从他本意,没有什么责罚的意思啊。”
天启对这回答很满意,想了一会儿说:“朕知道杨涟忠直,暂准他告病就是了。”算他请了病假,这下大家不会再说什么了吧?
此后,又有御史高弘图上疏,再提此事。天启竟大怒,还有完没完!他批复:“此乃摇惑视听,背公植私,着令革去高弘图官职。”后经阁臣说情,才改为罚俸二年。
寥寥数语,就能让杨涟离职还乡——连当朝楷模都被干倒了,魏忠贤怎能不欣喜若狂?
就在杨涟离京的那天,魏忠贤来到席市街的客氏宅内,与客氏大唱醉酒歌,热烈拥抱,共庆腊月里炸了惊雷!
此时此刻,真可谓千杯不醉啊。对东林党首要人物的偷袭,竟然就这么轻易得手了。魏忠贤从这个案例中,总结出了一些重要的权术。
东林党方面对此事的态度,让人甚感疑惑。那时叶向高不在朝中,但刘一、韩、周嘉谟这样的头牌人物,为何没群起而阻拦?这甚是奇怪。是为了尊重杨涟的意愿,还是为了避“党同”之嫌?总之无论怎样,都太迂腐了!
杨涟回原籍闲住,固然无损于他本人什么,对整个东林阵营来说,损失似乎也不太大。因为杨大胡子之忠,在天启心里是扎了根的,谁也动摇不了。果然,一年多以后,移宫案的余波完全平息,天启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杨涟。
天启二年(1622),杨涟起复,用为礼科都给事中,这几乎已是副部级了,不久又升为太常寺少卿。天启三年(1623)又升左佥都御史。天启四年(1624)春,升左副都御史,成为监察部的副长官,权力大得很,这都是后来的事。
而就在他闲置的这一年多里,情况已大为不同。魏忠贤已非复吴下阿蒙,成了气候了!
最重要的是,东林方面这一次小小的失利,导致的结果是,让魏忠贤有了一个空隙,来扳倒东林党在内廷的盟友王安。
就杨涟的威望以及他的耿直来说,若在朝中,必不会坐视王安被贬,一定会出手援救。他出来说话,天启也一定能接受。同时魏忠贤也会有所忌惮,不敢下太狠的手。内廷的这条防线,就有可能不会被突破。那样的话,魏忠贤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崛起。
可惜!当时东林党心目中最大的政敌,还是“三党”的散兵游勇,没有人警惕魏忠贤。
等杨涟在家听到消息时,王安已不能复生了。惺惺相怜,唯有泪千行。
这是杨大胡子死也不能瞑目的一件事!
这个转折时刻,杨涟虽然回乡了,但天启改元,朝中气象仍是一新,没有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当时的局面是:东林主政,客、魏侧目,天启只顾玩游戏。说起来,客、魏甚至还够不上一派势力。东林党人纷纷还朝后,志得意满,有人就想杀邪党的威风,出一出万历末年被迫咽下的那口气。
他们首先点的一把火,是追论三大案。礼部尚书孙慎行最先发难,追究已经下野的前首辅方从哲。天启元年(1621)四月,孙慎行上疏,说方从哲祸国之罪数不胜数,主张急讨此贼,以雪不共戴天之仇。在上疏中,明指泰昌帝之死是方从哲幕后指使人谋害的,帽子大得足以吓死人。
孙慎行是正人君子,但思维未免太过偏激。他认为,方从哲在叶向高离职后,独相六年,而三大案和辽事大坏,都是在这期间发生的。方从哲作为首辅,不图振作,首鼠两端,所以说肯定是历史罪人。
其实这个思路有很大的盲点。万历年间的一切事情,要负总责的,无疑是万历帝本人。方从哲的过错,不过是不敢抗争而已。至于他是否真的打算误国亡国,没有证据。说他这期间没有政绩,或者说他浑浑噩噩,还差不多。但是,如果换个角度考虑,如果方从哲真的有主见,恐怕万历也不会让他当六年的独相,早把他赶下台了。
孙慎行的奏疏递上后,天启只是例行发下,让众臣讨论处理办法。结果,在朝中引起一场激烈的大争论。东林党中坚分子魏大中等人,坚决支持孙慎行;而方从哲的势力,则群起反驳。两边一交手,给魏忠贤的崛起创造了大好时机。
清代史学家赵翼说,三案“纷如聚讼,与东林忤者,众共指为邪党”(《廿二史札记》),说的就是东林门户之见太深,容不得人。
其实方从哲在泰昌元年(1620)年底,就因舆论压力太大,已经主动引退,这说明他还是有一定廉耻心的。如此打落水狗,痛快则痛快,却造成了新的动荡与分化。很多事情,从此有了不可预见性。
孙慎行的过度追责之举,是后来局面恶化的最初起因。后世史家一般都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甚至还有人认为,这个过错不可饶恕。
我们再来看,与顾宪成、邹元标同为“东林三君”的赵南星,在天启三年(1623)也有过极端的做法,好心不见得办好事。
赵南星在明末曾两次主持京察,因而名声大振。万历二十一年(1593)出任吏部考功郎中,为吏部级别最高的司官,与吏部尚书孙(lóng)一道,主持当年的京察。
这人的敬业精神很不得了,据《东林列传》载,京察最忙时,他伏案良久,全神贯注,有蜘蛛在他耳边吐丝结网仍浑然不觉。他是个疾恶如仇的人,使起铁腕来六亲不认,一律秉公澄汰。就连孙的外甥吕胤昌、阁老赵志皋的亲兄弟,还有赵南星本人的姻亲王三余,也都一样被免职。一时之间,朝野称快,谓此次京察为大明立国二百年来所仅见。
赵南星如此激进,触怒了当时的内阁首辅王锡爵等,发动言官围攻他。最后,赵南星被削籍为民。闲居二十六年后,于泰昌即位后方才还朝。天启二年(1622)任左都御史,一年后任吏部尚书,再次主持京察,慨然以廓清天下为任。这气概固然是好,但不免持之过甚。
这次他旧事重提,指责给事中亓诗教(齐党)、赵兴邦(浙党)和官应震、吴亮嗣(楚党)过去曾结党乱政——这几个人,确实曾为郑贵妃张过目,但那已是陈年旧事了。郑贵妃在万历死后淡出舞台,三党也全部瓦解,大可放过不提,以利于朝政稳定。但赵南星却不放过,写了一篇《四凶论》,要扒这四个人的皮,其意气用事,一如前次主持京察时。
这也是一件为渊驱鱼的事。
著名的明清史家谢国桢,对此有高见,认为赵南星此举,是逼迫三党做恶人,让他们无自新之路。
赵南星的文笔好,著名的《明清笑话四种》里的《笑赞》,就是老先生的大手笔。里面的《屁颂文章》《贼说话》《和尚》等篇什,也能让人笑疼肚皮。可惜,他打击起政敌来,却没有这般宽松心态。
在这方面,邹元标倒是很懂得和谐之道。《明史》上说,邹元标在还朝以后,“时朋党方盛,元标心恶之,思矫其弊,故其所荐引不专一途”。昔日东林友人见他竟然保举异己分子,怀疑他晚节不终,他也不计较,只是说:“大臣与言官不同,挑刺找毛病是言官的事;而大臣只要不是大利害,就要以国体为重,怎么能像少年那样轻举妄动?”
谢国桢先生激赏他这一态度,说,当时的大臣们若全有邹元标的态度,天启间的政局不至于弄得这样的糟,也绝不会有魏阉当政这样的惨变出来。
此外,强硬派杨涟对朋党也有很清醒的认识,他说:“时下的门户之见,凡讲一人,先不论贤与不肖,便问是哪一路人;亦不问其能为用否,就只问其走哪人的路子。如其为哪路,便谓之邪党,更不问做何邪事。”
这是非常可叹的偏执!</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