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此人终究不能为圣贤

张居正是官场上的胜者,他终生也不可能体会高拱的这种失落感。施与同情,也是基于胜利者的大度。

他步上巅峰,自认为即便做不了万世圣人,起码在当世的权势,无人能出其右——包括皇上!

掌权者的幻觉,总是让他看不到弱小者的力量。他绝想不到,大厦也有倾的时候,老树也有朽的时候。得意之时的每一步,都是在迈向明日的败亡。

他感觉不到有这样的威胁,荣耀的光芒让他目眩。

六月十五日,浩荡一行人刚抵京郊,就有皇上派来的司礼监太监何进,等候在真空寺接风。

何进宣读了谕旨:“若于中午进城,请张先生在朝房等候,朕即在平台召见。若于午后进城,则请张先生回宅安歇,明日免诸臣早朝,特为召见。”

国之栋梁,终于回来了,皇上一刻也等不得了!

次日一早,早朝免去,百官列班迎候张居正入朝。衮衮诸公,绯袍玉带,恭谨地行礼如仪。随后,万历在文华殿召见了张居正。

即位以来,万历还从未如此之久见不到“先生”,此时自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寒暄过后,万历便问:“先生沿路所见,地里的庄稼如何?”

张居正愿意回答这样的垂询,觉得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君,就应该有这样的良心,于是禀报说:“托万岁的福,河南、畿辅(北京周围)两地,麦子丰收,稻苗亦是茂盛。”

万历又问:“黎民安否?”

张居正说:“各处凡有抚按来见,臣必向他们转达皇上的保民之意。告诫他们,凡事要务实,不要虚文。臣见各官都兢兢业业,与往年委实不同。因此黎民感恩,皆安居乐业,实有太平景象。”

万历面露喜色,想想又问:“边事不知怎样了?”

张居正答:“在途中,臣见到了山西及陕西三边总督,都有密报说,俺答西行,为瓦剌所败,损失惨重,俺答仅以身免。臣以为,夷狄相攻,是中国之利,此是皇上的威德所致,如今边境无事,四夷宾服。”

内外的情况都很好,万历放下心来,特批张居正在家休息十日,再来上班。张居正又在太监张宏的引导下,到慈庆宫、慈宁宫拜见了两宫皇太后。

这一次衣锦还乡的风光,终告一段落。

八月秋凉时,赵老太太在魏朝的护送下启程了,由运河水路进京。自然又是一路搭棚迎送,彩幔高张,鼓角旗帜热闹非凡。在徐州,按察使司副使林绍,竟然亲自下河拉纤,为太夫人做引导。

九月十五日,队伍抵达京郊。万历和两宫都派了太监前往问候。稍事休息后入城,一路仪从煊赫,观者如堵,就是皇太后本人,也未曾有过这等风光吧。

到了京城相府安顿后,万历和两宫又送来赏赐,并有旨慰问张居正母子,语气异常亲切,几近家人之礼。赵老太太年事已高,不能进宫去拜谢,由张居正到会极门代为叩谢两宫。

君臣之谊,空前绝后!

繁华鼎盛过后,尖锐的现实问题,又摆在了首辅的案头。

就在张居正归乡葬父之时,户部员外郎王用汲,上疏弹劾张居正擅权。以张居正归乡葬父时的一件事为话题,直指张居正专用阿谀奉承之徒,败坏了官场风气。

事由葬礼而引起,其时湖广各级官员均来捧场,唯独巡按御史赵应元不见踪影。这位巡按当时正代理襄阳政务,只遣人打了个招呼,说有病来不了。也许在赵应元看来,参加葬礼是人情而不是公务,来不来不说明什么。对于这种特立独行的人,宰相肚子里却撑不了船,张居正在这时,就不以“非常人”来度别人了,心里十分不快。

他以前的门客、现任佥都御史王篆,察觉了首辅的心理,就以赵应元借托病不去接任新职为由,唆使都御史陈炌(kài),参了赵应元一本。像此类“任命之后有意规避”的行为,在实行了考成法后,照例是要给处分的,于是万历下诏予以除名。

此事在朝野的震动也很大。一个省级的监察大员,因为不去参加首辅父亲的葬礼,就要被罢官,未免骇人听闻。

王用汲说的就是这个。他说,赵应元不任新职,固然是太放肆了,罢免了都轻。但赵应元被参,真正原因是会葬的时候没有去,得罪了首辅。陈炌参他,不是因为事,而是因为人;不是因为此事,而是因为他事。陛下怎么能知道?

王用汲就此事生发开去,谈到了当今官场风气之恶劣,说是以臣看来,“天下无事不私,无人不私,独陛下一人公耳”,但是陛下又不亲自理政,将政务委托给善于奉迎的一群大臣。大臣独占私利而无所顾忌,那么小臣就越发苦于没有门路办自己的私事。大臣这么做,就等于驱使天下官员都去求他一个人。

这里面,句句说的都是张居正。

王用汲看得不错,朝中主宰者有私,明朝的官场自然就是个大卖场。诸臣都把良心作价,只要把良心杀得越狠,官运上的秤杆就翘得越高。

他说的最致命的一段话是:所谓威福者,应由陛下自出;乾纲者,应由陛下独揽。若寄于他人,即便不是旁落,也可说是倒持。政柄一移,则积重难返。

直斥张居正超越了皇权,为所欲为。

上疏时,张居正正在江陵,吕调阳卧病不出,是由张四维拟的票,将王用汲削职为民。万历同意了,还批了几句话,说:“本当重治,姑且从轻。若再有这等人,定与这厮一起重治不饶。”

这个事情,张四维处理得应说是中规中矩,并无可指摘之处。但张居正回阁后,大为不满,认为处理得太轻,应该下狱廷杖。但事已至此,张居正不由得迁怒于张四维,好几天都严词厉色,没给他好脸色看。

朱东润先生说,张居正过了五十岁以后,所作所为与高拱的刻忌一模一样。逆耳的话,听也不要听,开始有了顺昌逆亡的霸蛮气。

情况正是如此。这次,张居正一反常态,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谤言置之不理,而是利用在家休息的几天,上了一道疏为自己辩护,洋洋三千余言。

张居正看到了王用汲上疏里的要害,即建议皇权不能旁落的问题。这对张居正来说,有身家性命之忧。于是他反击得非常激烈。

自辩疏说道:“明主求贤求不到,那是很劳苦的;如果求到了,就很轻松。所以受信任的贤臣,当然要揽权。难道非要像秦始皇那样刚愎自用,像隋炀帝那样猜忌忠良,才算是有权吗?”

又说:“先帝临终,以皇上托付臣,今日之事,臣不以天下之重自任,那还有谁可任呢?”

这个自辩疏,扯得有些远,舍我其谁的口气也有些太大。此时万历已完成大婚,是一个成人君主了,张居正自恃帝师身份,仍然把万历当成孩子,教导万历应该如何如何做皇帝,恐怕是太忽略了万历心里的微妙感受。

张居正在这一点上,很长时间里不够谨慎,与皇帝的通信中,有时居然自称“孤”。皇权制度几千年,一个臣子敢这样跟皇帝说话,可是从来没有过。

可是,他没有察觉到:无论是在他身上,还是皇帝的心里,事情都在起着微妙的变化。

万历照旧在张居正的自辩疏上,批了几句赞同的话,却也没有进一步加重对王用汲的处罚,午门前血肉横飞的惨烈一幕,并未重演。

王用汲虽被革斥为民,但是直声遍天下,被士人目为敢于仗义执言的豪杰。

这件事情的结果,显示出令人不易察觉的一种诡异。

夺情事件与归葬恩遇,是张居正官场生涯的巅峰时刻,自此以后,有些东西开始在悄悄逆转。

这个变化几乎没有人能看出来。

王用汲,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万历皇帝的软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