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遥看戚家军旌旗猎猎

读史到此,又忍不住想拍案:处理与邻居的关系,太愚笨或太坦诚,那都是不行的。

即便对已经臣服了的俺答,张居正也不敢掉以轻心。俺答于晚年信奉了喇嘛教的黄教,黄教于明初兴起于青藏,后传入蒙古,信仰者众。俺答成了坚定的信徒之后,不失时机地利用宗教影响,来扩大势力范围,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宾兔台吉,在甘青一带建立佛寺,以笼络当地部落。

张居正看出了俺答的用意,便在这方面尽量优容,借此把这个老英雄拴得更紧。明廷经常赐给俺答一些佛经,万历三年(1575)还将俺答建立的新城“库库河屯”,赐名为“归化”。归化在汉语里是“归化远人”之意,带有歧视色彩,所以现代不用了,而采用了它的另一个古老名称“呼和浩特”(青色的城)。

万历五年(1577)三月,信仰愈坚的俺答向明廷提出,要去青海做佛事(设醮)。四月,俺答的儿子宾兔台吉,在青海也已建好了寺。兵部和张居正都认为俺答这样做,是事先征得朝廷同意的,便请旨予以批准,由万历皇帝亲自为西海寺赐名“仰华寺”。

谁想到,到了万历六年(1578)初,俺答竟带领大队人马浩荡西行,几乎是倾国而去。张居正觉得事态非同寻常,立刻命令三边总督和甘肃巡抚做好应变准备,留心俺答这家伙可能在一向平稳的西北惹出什么麻烦来。又让宣大总督吴兑出面,劝俺答快快返回。

俺答哪里肯听?带领数万大军继续西行。

俺答此行,一方面是拜佛,另一方面也想劫掠西边的瓦剌部落,伺机捞点儿便宜。但英雄毕竟老矣,在甘肃境外,被瓦剌给打得灰头土脸。撤回来后,俺答向甘肃巡抚借道,要去乌斯藏见活佛。甘肃巡抚哪里挡得住他,只得任由鞑靼大军穿越甘肃向南到了青海。

五月,俺答和活佛索南嘉措,在青海湖畔的仰华寺会面,汇聚诸酋,召开了有蒙古、藏、畏兀儿、汉等族十万人参加的法会,举行入教仪式。蒙古人有千人受戒。俺答此次尊索南嘉措为“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其中“瓦齐尔达喇”是梵文音译,意为“执金刚”;“达赖”是蒙古文音译,意为“大海”;“喇嘛”是藏文音译,意为“上师”。这就是达赖喇嘛活佛称号最初的由来。

张居正见俺答新败不久,拜佛也拜得差不多了,就命甘肃巡抚劝俺答早回故地,善始善终。俺答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幸而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只是青海一带的藏人,被他骚扰得够呛。《明史》上说,这里的藏人屡遭蹂躏,多半逃窜。

万历九年(1581),俺答病重。张居正担心老王万一去世,鞑靼诸部必生乱心,若是大部归顺了土蛮,那就危险了!他极为警觉,拟诏命令边臣练兵积粮,加意警备。十二月,老俺答去世了,北边的形势骤然紧张。守边将士们昼夜戒备,谁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在此风云难测之时,张居正指示边将厚抚士卒,做好战备,静观其变。

幸亏天佑大明,此时,一个蒙古族的巾帼人物出面,挽救了危局。她就是早年引发俺答绯闻事件的主角——三娘子。

三娘子又称“克兔哈屯”“也儿克兔哈屯”,“哈屯”是蒙古语,“娘子”“王妃”的意思。三娘子这个名儿,是百姓对她的昵称。她不仅美艳,而且文武双全,精通蒙古文,平素手不释卷,又十分仰慕天朝文化。俺答对她信任有加,诸事都交由她裁决。俺答与大明化干戈为玉帛,三娘子在枕头上没少吹风。隆庆五年(1571),明廷封她为“忠顺夫人”,大名响彻塞上。鞑靼各部与大明互市多年,相安无事,也是缘于三娘子从中出了力。

据记载,每逢开市之日,三娘子总要亲自主持。史书称,每见她率领精骑,后拥胡姬,貂帽锦裘,驰骋塞下,简直是宛若天人!她与明朝宣大总督等一干官员往来密切,友情甚笃。以至宣大总督在向朝廷的报告中,都要提上一笔:“得三娘子主市,可以宁边。”

俺答死后,儿子黄台吉继承了老爹的汗位,并袭顺义王。出于政治上稳定诸部的考虑,黄台吉提出,要娶三娘子为妻。这个做法,在鞑靼高层习俗中并不为怪,妇女再嫁时,父死嫁子,称为“收继婚”。三娘子大概是瞧不上这位黄台吉,不答应,负气率部西去(据说领走的都是娘子军)。

大明与鞑靼之间,骤然失去了一个纽带人物,双方关系立刻趋于紧张。黄台吉是个脾气暴烈的武夫,对通贡互市并不赞成,过去只因为拗不过父亲而勉强就范,今后他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张居正和兵部看得明白,能挽回局面的,只有三娘子了。

于是,大明方面由当时的宣大总督郑洛出面,劝三娘子按习俗下嫁黄台吉。郑洛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他说:“您若归嫁顺义王,天朝就赐您以夫人封号;不归,不过就是平常一妇人。”又说,“若三娘子别属,我朝封这个黄台吉又有何用?”三娘子知道这话的分量,权衡再三,只好从大局出发,做了第二代顺义王夫人。明廷也就顺理成章,第二次封她为忠顺夫人。

在三娘子的规劝下,黄台吉改弦更张,再未违约。后黄台吉病痛日多,大汗的权力实际上落在了三娘子手中。在她主持下,有鄂尔多斯等共四十七支蒙古部落,前来通贡互市。

如此三年过后,黄台吉去世,其长子扯力克袭顺义王。三娘子便说自己老了,练兵万人,筑城别居。明朝此时担心又要出问题,于是再做月老,要求三娘子下嫁扯力克。三娘子也就再次屈从,当了第三代顺义王夫人。

扯力克对三娘子也是迷得很,尽逐诸妾,忠贞不贰,与天朝互市的事情都交给三娘子打理。明廷又第三次册封三娘子为忠顺夫人,并提出:凡顺义王向朝廷呈禀的公文,都要有忠顺夫人的共同签署。三娘子由此,正式成为鞑靼各部的核心人物,曾成功地阻止了扯力克向明朝挑衅。

明人有好多咏三娘子的诗,都不吝赞美之词。冯琦《题三娘子画像三首》其一说:

红妆一队阴山下,

乱点驼酥醉朔野。

塞外争传娘子军,

边头不牧乌孙马。

是啊,遥想当年塞上,怎会有如此人物!

三娘子前后掌控俺答部实权三十年,去世于万历四十年(1612),享年六十三岁,葬在今包头市萨拉齐镇东二十公里处。现在这个地方的“太后庙”里,尚存有她的骨灰塔。因三娘子曾参与创建呼和浩特,所以呼和浩特又被称为“三娘子城”。

三娘子,绝代风华也!就民族结好而言,虽然历史上也有王昭君,但确实无法相提并论。

历史为我们送来了非凡人物,不但是国之幸,也是万千苍生之幸。

张居正自隆庆元年(1567)入阁,主持北方防务十六年,没有哪一年不是在军书旁午、羽檄飞传中度过的。文渊阁内,那个安静的书案上,常有听不见的渔阳鼙鼓隆隆卷过。

将军白发征夫泪,书生的肩头亦是关山万重!

他曾自诉,由于外忧边境,一日之内,曾神游九塞,不止一两次。

金戈铁马,就这样夜夜破梦而来。

俺答封贡后,与明朝之间的对峙虽已冰消,但张居正未敢有一丝放松——没有强势的防务,哪里会有一厢情愿的和平?军威不壮,大国又能怎样?君臣就是再吞泪,也万难阻吓住人家的觊觎之心。

张居正绝不会让宋代的悲剧在大明重演,他常以“八事”课考边臣,即积钱谷、修险隘、练兵马、整器械、开屯田、理盐法、收塞马、散叛党这八件事。并且规定,每三年派遣大臣巡阅边防一次,各处成绩如何,要如实进行考评。

万历七年(1579)春,他命给事中戴光启、王致祥、姚学闽三人,分阅九边,历时近半年。至九月方回京复命,将九镇的各项优劣逐一呈报,边臣皆不敢作假。

从万历元年(1573)起,他两次下令修边墙,筑敌台,增堡寨。由于财力紧张,戚继光原设想的三千座敌台,最后只完成了一千二百座。

但毕竟在蓟州千里边墙上,每隔三里,就立起了一座敌台。边墙大多是沿山脊最高处修建的,本就气势宏大,再加之敌台高矗,远近呼应于天地间,就更是壮观!

我年轻时脚力尚健,曾数次登上过八达岭长城的最高处。从第三个敌台再往上,目睹别有洞天。这里是未经修复的原生态边墙,虽然偶有倾颓,荒草萋萋,但砖石依然牢固如昔。俯瞰塞外,平川漠漠,烟霭处无限苍凉。此时天地岑寂,耳边唯有风声,想那明代戍卒,不知是怎样在这里度过冬夏的?

男儿有志,必登此处。

这就是,我的中华!

置身深秋暮色里,怎能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由戚继光提议、张居正支持修建的敌台,与明边墙一道,现在已成了固定的“长城形象”。后人大概多不知道,这与历史上的秦长城,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在明边墙附近,至今还可以看到战国长城的残迹,经历两千年风雨的冲刷,那只是一道不太高的土棱,外面还有些碎石块残迹。

而大明的边墙,则是一砖一石,精心砌成,至今仍巍然矗立。在抗日的烽火中,也曾一度阻敌于雄关之外。

大明立国后二百多年来,北边饱受强敌袭扰,边民时遭屠戮,生不如死。在张居正这一代,这种屈辱终告结束。

张居正死后,他的改革措施大多被废弃,但他亲手制定的防务策略,却延续了下去,惠及后人。

“绵绵忆远道,悠悠恨河梁。”(张居正《拟西北有织妇》)

斯人已去,四百多年了,不知何处还可寻得一缕踪迹?</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