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不能活太长,这也是命。
你以为那些神仙都是吃素的嘛,人就是人,我们又不是孙猴子,普普通通的人又能有什么力量,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好了的,谁也动不了。
我当兵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死亡,也从来没想过要打仗,毕竟是和平年代的和平兵,那些可怕的东西离我们远着呢,其实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即使有那么一些忧患意识,再这样的和平盛世里也格格不入,可真当死亡把我们逼的那样近,鲜血唱起赞歌,生命很顽强,也很脆弱,模棱两可的东西都会让人着迷,谁又不迷恋爱惜自己的生命呢,可那些情景根本不给我们考虑的时间,甚至把我的生命也带走,我是没有感觉了,不饿了,也不冷了,飘飘然和风一样。
建英的白发本来只有几根,老伴儿刘娟去世的时候一晚上就白了一半,等到死亡的消息把他寄托在远方的念头也带走的时候,那头发,胡子,眉毛便通通白了,甚至有那么几根长得特别长,就像高山上洋洋洒洒堆积的雪山上露出的尖顶,消息还没有传到黄土地,他好像就已经觉察到什么,在村口发呆,甚至乘公交去车站,家里人都以为他年纪到了,脑袋越来越不好用,本来想把那伤心事藏起来不跟他讲,可他还是知道了,不动声色的知道了,儿女们对家里更上心,抽着空就过来陪他们,生怕院子冷清,孙子和外孙的声音在院子里哭呀笑呀,可建英心底还是高兴不起来,`心里头像挨了一阵闷雷,平静的水下波涛汹涌,这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一直就有这样的想法,在此之前他还抱有美好的幻想,沉浸在冷面先生那张黄纸上的三怪头碰头,可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存在了,心里倒恨不得死亡怎么就独独把他给落下。虽然打心底已经觉得自己是个老怪物,牛头马面办事不力,兴许抓错了人,他才会活的这样久,也好像明白活的太久其实不是一件好事,他这样的怪胎就不应该活得太久,这是惩罚,除了活在自己的记忆以外,还会有无穷无尽的记忆侵扰,怎么也甩不掉,头昏欲裂,就算最亲的人也不会懂这样的感觉,心里默默的念着是时候了,现在是时候了。
介休这地方除了中间是个热闹的盆地以外,四周都是山,山上的人都在往城里跑,建英如今却要逆流而上,这到底又是和谁过不去呢,可就是要走这样一条路,完全没有和家里商量就独自进山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甚至还把退休工资卡悄悄的放在田甜枕头下面,其实身体已经扛不住他这样折腾,仅仅是走了一半的山路就累的不成样子,腿上的旧伤不停的在提醒,可他还是往前走着,就是要和所有的疼痛阻扰做对抗,死就死吧,死了也不后悔。
他一心向前,只在金水沟那地方停了停,这地方人越来越少,倒是片安静的所在,自从回到书店工作以后,他已经很多年没再来这里,开始的时候还会一时兴起过来看看,可很快就把这片地方抛在脑后,时间过去太长,他甚至算不出来到底有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即使这样建英仍然觉得这地方很熟悉,都是他印象中的样子,这棵树该这样弯,那条路该那样走,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人更少了,万万没想到的是村里的老人居然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说他这么多年除了头发白了,其他都没什么变化,然后就要拉着他进窑洞,建英对他已经没有印象,也猜不到他到底是谁,又不好意思这样问,尽管还想往前走,身体已经不能允许,只好在那个家里又吃又喝,开始还有所顾虑,等到那碗白酒花生端上来以后就再也顾不上了,人毕竟不能不吃饭。
他们讨论回忆的话题怎么也逃不过金水沟的艰苦时期,必然也会说到闫金贵和黄老汉的时候,提起这两个名字的刹那,起伏畅快的喉咙忽然间卡住了,吃的欲望像跳井似的跌进黑暗,自己怎么能到这里又吃又喝却把旧相识丢在一边,于是迫不及待问道,他们现在在哪呀。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哎,年纪大了就入土了呗。建英急了,怎么就没人和我说呢,该来的啊。起身就要走,又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眼神又重新落在老人身上,出门前又把桌上的白酒也给带上。
他们沿着村子往山上走,大片开阔的田地长势喜人,山上面的流水哗啦啦一般唱着歌,建英仍然记得年轻时第一次来这地方,地上连根草都不长,大大小小的碎石比钢铁还要坚硬,荒凉的让人害怕,闫金贵对着村民们大喊着要开荒,要挖渠。年轻有力的都在笑话,说那是痴人说梦,不等闫金贵动员结束,就掉屁股走。那时候谁会相信这荒山会长成如今这般模样,眼前就是当年他们幻想的土地啊,可他却顾不上欣赏这样的美景,他们沿着田地往上,在半山腰的位置看到两个隆起的土包,上面还长着棵小树苗,这里的人坟头都有插柳枝的习惯,成活的概率其实不大,可这座土包上面却长成了树苗。其实他也该猜到这地方的,没有闫金贵大胆的开荒精神就没有这片地方,他对这片地方的感情比谁都深厚,是他生老病死,起起伏伏酸甜苦辣的血地。建英不禁问道:“村长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那天他都是坐着专车回来,非要让司机在离村口很远的地方停下,死活撵人家回去,回来以后还专门嘱咐不让对外面的人说,这地方消息也闭塞的透不出风,你是知道的。”
“那他又是甚病,啥时候埋的,我怎么又不知道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其实他从省城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有病了,肺癌晚期,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癌症这种东西在医院是治不好的,能把人闷死,花钱像流水一样,连个动静都听不到,简直是个无底洞,闫金贵那人你也是知道的,他好不容易当上大官,反正都是公家的钱,花就花呗,可他还是心疼的不得了,没住几天就死活闹着回这里了。”
从他的讲话中,建英甚至能想象出来当时的场景,也能想到闫金贵大口大口抽烟的样子,无论怎样都离不了那口烟,就像呼吸一般,这么想来就有些后悔,如果早几年上来,兴许还能和他们叙叙旧,说说以前的旧事。
“其实村长完全不用葬到这里,他的实干精神上面的人也有目共睹,从这里出去后头上的乌纱帽一顶比顶大,可他生病以后非要回到这里,有那么几天我们甚至都觉得他精神饱满的很,穿着粗布衫,头上裹个毛巾,扛着锄头就下地了,村长也笑着说他自己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离了这土地就没法活。”
“他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怎么能忘掉。”
“也该给他们夫妻立块石碑,以后的人过来也能念叨个名,就是怕往后谁也不会记得他们。”
“呸呸呸,这可不是夫妇,旁边埋的是黄老汉,闫金贵他媳妇活的好着呢。”
建英只觉得抽了魂似的,甚至都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把金水沟里两个最亲近的朋友带走了,在他不停的追问下才知道,黄老汉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村里人好几天都没见着,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咽气,就躺在他那张炕,他们一起睡过的地方,兴许是黄老汉也提前预料到死亡的到来,冥冥之中总有那么一种暗示,身体也会提前发出信号,去世的那一刻终于把送他的迷彩服穿在身上,村里说那是这么多年以来黄老汉穿的最干净,最体面的一次。建英听到这儿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年纪大了就是这么容易落泪,想着以前会哭,想起以后会哭,再看看现在也能让人掉下眼泪。怎么没想到黄老汉会把这身迷彩服能保留这么长时间,现在他能穿个痛快了,人这一辈子简直没法说。人们都笑话黄老汉是个疯子傻子,可黄老汉活着的时候就把死亡想到了,他这一辈子太苦,除了村里这么几个人谁又能想起这个老汉呢,打小的时候就无依无靠,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好像他天生就是一个人,像孙猴子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从部队回来以后也从没再出去过,好在闫金贵在村里一直帮衬着他,又直到闫金贵回到村里,黄老汉又每天和村长在一块了,最后便是求着死了以后就葬在他边上,闫金贵便点着头同意了。
两个隆起的土坡在这片山上毫不起眼,建英说想一个人呆会儿,然后就躺在两个坟堆之间,这边倒上一点儿酒,那边又倒上一点儿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醉了,他就用这样的方式跟故人交流,从前在这里的回忆不停翻涌,身上也越来越热,他本来是要藏进那深山里面,让谁也找不着,也没想着会再次来到金水沟,直到看到这两个小小的坟茔,眼泪就再也忍不住,血液中有一股冷涩的气息,让他全身颤抖,如果可以的话他倒宁愿永远躺在这里,身上也长出个小小的土包,风轻轻的吹起衰草,也吹起了他所有的悲伤,情绪发泄过后心情非常冷静而又舒爽的,再也没有什么盼头,即使岁月已经在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但在也不需要顾虑那么多,就是要扯开一切,现在他只是他自己,世界上唯一的自己,难道真要等到这股血液完全流不动嘛,是时候了,现在是时候了,这奔腾不息的身体和血液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现在是最畅快的时候,其实建英自己都没想好要去哪里,如果非要选一个地方的话,现在他只想留在这里。
建英又住进黄老汉的房子里,晚上的时候家里人都找来了,他们一路上东问西问,当听到上山的时候就一路上问道这里,除了老大还在外地,他们三姐弟都到了,田甜喊道:“爸,在这活受罪干嘛,咱回家吧,这个家经不起折腾了。”可儿女们的话在建英的心里根本泛不起任何波澜,他冷冷的就把门给关上了,那房间里连盏灯都没有,可他就是朝着黑暗走去了。
做儿女的也只能无功而返,他们想不通,这个事情任谁都想不通,父亲在这里一个人怎么活,田晋给旁边邻居先放了一沓钱,过了几天又拿过一些吃的喝的和更厚的一沓钱。
谁都以为建英呆不长,只是过来散散心,可他就是住着没动静。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那双脚步从来没有踏过山下的泥巴,田晋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能在山上那样久,像个孤家寡人,孤独和寂寞他难道一点不害怕嘛,又该怎么打发,尤其到了晚上,寂静的夜里只有父亲一个人,黑夜能让人本能的产生恐惧啊,那个屋里竟然连个火都没有,他们总想着父亲撑不了多长时间,可直到嫩叶渐黄,秋风又在黄土地上肆虐,还是没能等到父亲归来的身影,父亲年纪越大他们越是看不清,面前像蒙了一层纱布似的,儿孙满堂的快乐难道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嘛,可想归这样想,在内心里他们从没埋怨或责怪过父亲,只能一次次用双脚爬上山看望。
黄老汉那两间房子被他收拾的很干净,只是院子连个门都没有,谁都能在这里进进出出,光着屁股的孩子们趴在窗上好奇的打量,他或是抬头看看,或是根本视而不见,什么事情都无法分散他宝贵的注意力,村里的人也从来没有在背后说他的不是,村民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情感淳朴的像金水沟中干净的水,建英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堆书,桌上床上架子上都有书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只小鸟一样跟着他乱窜,那是书的影子也是他的影子。时间长了,建英和儿女们也形成一种默契,他已经能算计好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然后提前出去,等到儿女们都走了,然后又往回走,这期间他不想见任何人,甚至恨自己没有勇气,后来索性把门窗封死,让整个物资透不进光,然后独自享受在黑夜里,建英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可还是可以从细微的光线变化中感受到日升月落,他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活这么久,老天为何眷顾又折磨他,生命早该结束了,该遗忘了,这样他就不会这么累,一开始他还坚持得住,后来先是眼皮子撑不住,然后是肚子嘴巴,最后全身所有的皮肉都在煎熬,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强烈抗议,他简直要发疯,双手抱着脑袋痛哭流涕,儿女们在外面干着急,田甜悄悄的打开门,端了一碗热汤在他面前,空气中弥漫的香味是那样的浓烈,像有千万只小虫子在心口上爬,他痛恨自己这不堪的皮肉,接着建英颤抖的身体就再也忍不住了,他畅快的吃啊喝啊,然后又痛快的排泄,前所未有的快乐是那样的短暂,然后他又陷入深深的痛苦当中,再次把自己锁紧黑暗,他年迈的脑袋装了太多太多东西,可还是想不出答案,既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经历过了,来吧,痛痛快快的来吧,从出生,哭泣,怀抱,温暖,寒冷,疼痛,成长,吃饭,穿衣,睡觉,走路,奔跑,摔倒,结疤,痊愈,生病,饥饿,拉屎,撒尿,开心,难过,懊恼,骄傲,后悔,上学,读书,写字,表扬,撒谎,挨打,迟到,爬树,摔跤,钓鱼,毕业,恋爱,牵手,做爱,分手,结婚,离婚,生育,陪伴,洗衣,烧水,做饭,猜疑,迷惑,感动,嫉妒,仇恨,背叛,绝望,愤怒,勇敢,退缩,道歉,释怀,后悔,冲动,此岸,彼岸,花开,叶落,亲情,爱情,友情,晴天,雨天,阴天,风暴,冰雹,雪花,当兵,行医,种地,打靶,杀人,牺牲,抢劫,火焰,海洋,远山,树木,草丛,硕果,飞鸟,走兽,蓝天,白云,音乐,舞蹈,梦想,毛笔,画画,创作,冥想,忘我,喝酒,抽烟,毒品,大醉,晕倒……然后到最后的死亡轮回,都痛痛快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