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珍颤了颤。

这么多年啊!她恨不得把老家的小镇和是非忘个一干二净,她不曾主动探听陈樱过的如何,即便从别处得知一二,也从不细想。

她动了动唇,声音凄凉,含着哀求:“陈樱,我生你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陈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出奇的黑。可她不哭,眼睛都没红。

她盯着从出生起第一次见到的母亲,一字一字道:“你丢下我走了,所有人嘲笑我、骂我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每到夜里我哭累了,觉得撑不下去,我就安慰自己,也许妈妈在外面没办法回来,但是她心里,一定希望我能过的好……我真是个笑话。”

她轻笑,多年的支柱轰然倒塌,终于,心冷了。

“从来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是你生命里的阻碍和错误。”

南珍心里一紧,急忙说:“陈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告诉你——”

陈樱缓缓站起身。

她本来就高,即使只穿一双平底鞋,依然高挑出众。这一刻,她面无表情,不哭不闹,眼睛是从未有过的冰凉,气场也是罕见的冷漠。

这姿态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形的压迫。

南珍身后,有人匆匆赶来。

那人眉眼逆光,逐渐走近。

陈樱认出了他,也认出了他眼底压抑的紧张和担忧,一颗心稍稍安定。

于是,她说:“你错了。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孩子有爸爸。”

江复生开会前,手机定了飞行模式,错过了陈樱的一个电话。

开完会,走进办公室,刚换回平常的设置,还没看清未接来电,老宅的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李妈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先生,太太不在,老钟也不在,车开出去了,我找了几遍也没见人影。我刚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太太和高小姐喝咖啡去了,太太还怀着孕呢,喝什么咖啡呀,这真是——!”

江复生心里一沉,挂断之后,迅速打给陈樱。

重复两遍,无人接听。

贺振飞已经问过高小楠,这时走进来,“高小楠说,她没约陈小姐。”

江复生面色冷峻,大步流星向外走,西装外套都没拿,只带了车钥匙。

贺振飞跟上他,“江总,你等一等……你好歹要知道上哪找人!”

江复生把手机丢给他,“江源的车装了gps定位器。”

贺振飞:“……”

他一边使用软件追踪,一边问:“你什么时候装上去的?江源少爷知道吗?还有,你怎么肯定陈小姐一定和江源少爷在一起?不先找钟叔问清楚?”

江复生冷冷道:“能把陈樱轻易叫走的,不会有第二个人。”

贺振飞一想,也对。

信息显示,江源的车停在一家私人医院。

江复生没通知老杨,一到地下停车场,直奔驾驶座,踩下油门的时候,贺振飞刚坐下,车门还没关上,差点一个急转弯被甩出去。

贺振飞抓紧头顶的扶手,惊魂未定,只能劝他:“你冷静点!”

江复生道:“我很冷静。”

贺振飞转过头,看他如深海如暗夜的眼眸、抿紧的唇线、方向盘上骨节泛白的手,不用多问便清楚了。

这分明是他暴怒的前奏。

可江复生的语气偏偏平静如常,“阿源太不省心,我跟你说过的调他职位的事,你着手去办。”

贺振飞问:“不先通知江源少爷一声?”

江复生扯起唇角,“他不是很喜欢先斩后奏么。”他突然靠路边停下,说:“我桌子上有个文件夹,里面的东西,你帮我拿过来。还有,随时等我电话。”

贺振飞虽然下车了,却抓着门不放,“你这状态真能开车?江总,你听我一句,就算江源少爷带陈小姐去了医院,检查下来总要几个小时,不可能这么快就——”

他话没说完,江复生早没了耐心,按下一个按钮,门自动关起。

车飞驰而去,尘土飞扬。

贺振飞吃了一鼻子灰,连连咳嗽,只能拿起手机打电话给老杨,等他来接。

江复生赶到的时候,整个大厅空荡荡的,门诊室无人,窗口无人,只有江源站在入口处。

他径直走了过去。

江源看见他,愣了一下,“大哥?你怎么——”

江复生停在他跟前,问:“陈樱人在哪里?”那语气透着一丝丝寒气。

江源回神,不自觉地往左边看了眼,皱了皱眉,“陈樱的母亲在里面。”他想解释,又觉得麻烦,只说:“你别——”

江复生再一次打断:“江源,你知道我为什么带陈樱回去?”

江源心神一凛。

不为别的,每次江复生叫他‘江源’而不是‘阿源’,那代表他闯了大祸。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江复生目光清清冷冷,道:“那天蒋桥桥去过之后,我在天台找到陈樱,你猜她去那里干什么。”

江源定住,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江复生语气极淡,却如利刃穿心:“现在,你还想杀她一次?”

江源脱口道:“我不是……”

江复生压根不听他辩解,转向左边。

江源追了几步,停下,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复生少年老成,即使是在遥远的童年时期,江源也很少见过他大哥发怒,这几年更是罕见……不,应该说压根就没有过。

可今天,江复生一贯平静的外表下,他的每一句话、每个眼神和动作,都暗示着他雷霆震怒的心境。

——那么擅于伪装的一个男人,竟然已经不屑于掩饰。

陈樱在和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背对着江复生,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知道她是谁,从前在不同的社交场合见过面。

蒋天赐的太太。

那曾经雍容的女人低着头哭泣。

陈樱站在她面前,无论身高或气势,都凌驾于她之上。

这一刻,医院的长廊仿佛变成了精心布置的秀场,如此强势的陈樱,原本只会出现在万众瞩目的t台。

陈樱说了一句什么,向他走过来。

走近了,江复生才看清,陈樱的脸是惨白惨白的。

他一开口,嗓子喑哑:“陈樱——”

陈樱勉强冲他笑了笑,轻轻的说:“大哥,我有点冷。”

江复生的外套留在办公室里,他拧眉,只能去牵她的手,刚一触及,惊心的冰凉。

陈樱在发抖。

江复生紧紧握住她,柔声问:“你手机呢?我刚在开会,没接到电话。”

陈樱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江源。

江复生跟着看过去,道:“把你嫂嫂的手机还给她。”

江源望着陈樱,张了张口:“她毕竟是你的母——”

江复生一眼扫过去,“江源。”

他的语气清淡,眉梢眼角却是不容忤逆的威压。

江源欲言又止。半晌,他递过手机,江复生接住。

陈樱的目光空洞,不看手机,也不看江源。

她由着江复生拉着她,走到停车场,又看着江复生开门,于是低下头,缩了缩身子坐进去。

车启动了。

陈樱的脑袋抵在窗户上,只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侧眸,看向窗外,满目风景,她却只看到了支离破碎的画面。

五岁的她对着个小沙漏,虔诚地祈祷:“让我妈妈回来吧,让我爸爸回来吧,樱樱也想要妈妈和爸爸,别人都有妈妈爸爸,就我没有。为什么呀?神仙对樱樱好一点吧,小猴子快把他们带回家!”

十三岁的她抱着玩具熊,缩在被子里抽泣,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悄悄安慰自己:“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照顾外婆,我不是有人生没人教的野种,妈妈在很远地方,她只是回不来。她会想我,她肯定放心不下我,她只是回不来……”

十五岁的她倒在泥水中,被同学拽起头发,仰头是灰沉沉的天空和冰冷的雨水。

十六岁的她披麻戴孝为外婆守灵,外婆下葬那天,她接待客人,一个人在家里等呀等,盼着母亲会出现。等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她在门边坐了一夜,露水沾湿头发。

一夜没合眼,一夜无人来。

……

在她即将二十二岁的这一年,那人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没错,她的生命就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出生。

这么多年,全是她自欺欺人,抱着多么可笑的期待。

她的世界都崩塌了,那人却一直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是为你好。

为什么呀,凭什么呀!

陈樱甚至感觉不到悲伤。

她只是愤怒,无以言表的愤怒——懦弱了一辈子,退缩了一辈子,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了一辈子,她终于有了第一个坚定且不可动摇的信念。

她突然开口:“大哥。”

江复生停下车,靠在路边。

陈樱的声音很低,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却不像以前那么惊惶、不安。

她说:“我想生下孩子,我会一个人带大他,我要证明给她看,我的孩子不会是错误,就算不抛弃他我也能一个人过的——”

江复生解下安全带,侧过身去,温暖的手掌贴住她冰凉的脸。

陈樱怔怔看他。

他轻叹:“你有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陈樱一颤,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僵冷的身体终于有了心跳。像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她扑进他怀里,哭出声:“大哥,他们欺负我……”

“是她带我来这个世界的,不是我选的!”

“所有人都说我,她凭什么说我,凭什么啊——”

“嘘。”江复生轻拍她的背脊,柔声哄道:“没事了。我在,已经没事了。”

陈樱一直重复着‘凭什么’。

多少年来堆积的委屈、愤怒和悲哀,如洪流般激荡在心口,又借着眼泪宣泄出来。

她是真的不明白。

这一生,她活的如此卑微,即使被遗弃、被欺凌,也从未恨过任何人。甚至到了决定去死的那一刻,她都觉得活着是她的原罪。

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们又凭什么决定她的人生?

那个人早就不要她了,江源也不要她了,为什么又要回来告诉她应该做什么?

张口闭口为她好,可她今生所有的苦痛,难道不是生下她又抛弃她的母亲带来的吗?!

陈樱哭到哽咽,到了最后,思维早乱了,前言不搭后语,声音闷闷的,还夹着咳嗽。

“大哥,他们欺负我……”

“是他们不好。”

“我没做错,他为什么凶我,我又没说不出国……他嫌我念书笨,又要送我出国读书,我怎么出国,我高中英语考那么差,他还要我念外国的大学……”

“是他自作聪明。”

“她说我是错误,是什么情投意合人的阻碍,可又不是我选的,让我选,我根本不想出生,这个世界对我又不好……”

“是她自以为是。”

陈樱抽抽噎噎的,总算止住泪水,看一眼他的衣服,眼泪又掉下两滴,有点绝望:“你的衣服——车里还有能换的吗?”

到了这份上,她还记得贺振飞说过,江复生轻度洁癖,受不了有一点脏。

这下可好,他的衬衫胸口都快泡在眼泪里了。

江复生抽出干净的纸巾,替她擦脸,“不用换。”

陈樱说:“可贺先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