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敦煌佛世界

遥想古代,行走在沙漠戈壁的商队,干渴和饥饿让他们面临死亡,他们也许对佛在做最后的祷告,但奇迹出现了,他们看见了这汪泉,在沙漠包围的深处,清澈美丽得象一个梦。只有佛祖的保佑,只有观音菩萨的慈爱,才会创造出这样的生机。

于是,当他们从长安返回,带着大量的金钱物资,带着对繁华长安的记忆,再次经过这个地方,他们不由得想起了佛祖的恩典,用塑像用壁画来表达崇拜,用一个个精美的洞窟,来向后人展示慈悲的力量,美丽的西天。

这里的风是奇怪的,从外面来,转一圈,由下往上吹。这里的沙是奇怪的,乘着风向上跑,还发出欢快的鸣叫。这里的泉是奇怪的,没一丝波纹,永远那么大,像一个巨型的月牙,映衬着天上的月亮。有一座精美的楼,有一些绿色的草,都是因为这泉而存在。有很多人来,有很多故事,都因这泉水而发生。

沙洲城,也就是今天的敦煌市,我觉得,它应该叫绿洲城,也是因为这汪泉。那是观音的甘露吗,还是她慈悲的眼泪,也许那是大地的结亲的眼睛,为了人类,遥望上天。

我在深思中抒情,小池在不停地拍照,她说,我在思考时最好看。

当然,最欢腾的还是妍子和思远,他们在滑沙。从几十米的高坡上,坐着一块木板,直接从沙丘上往下滑,一次一次艰难的攀登,只为一次一次的坠落,只为一次一次的尖叫。他们在这巨大的沙堆中,仿佛寻找到了单纯的快乐。我想,古人可能不会这么想,尤其是饥渴的商队或者跋涉的骆驼。

小池也要拉我加入,我不得不跟上她的节奏,脖子上拴着她和我的鞋子,像个被侮辱的囚徒,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表示我也自甘堕落。

当然,从上往下滑的过程,本身也是自甘坠落,与堕落一字之差。

当我们爬上去时,小池要求进行双人滑。木板加长,我抱着她,在飞速的冲刺中,我感受到她的乱发打在我脸上,我感受到她火热的体温,我感受到她如一块珍宝,需要我的保护,尤其是她表现出惊慌和恐惧的时候。

来不及多想,已经到底了。再来,这次我抱着她,在滑动之前,她看我一眼说到:“刚才抱那么紧,怕我跑了?”我笑笑,趁她不注意,一用力,滑了下去,她在尖叫中故意左右摇摆,我不得不双手抱得更加用力,等到坡底时,我俩倒了个个,她在上我在下,瘫软在沙地上。

她还想再来,但妍子他们已经累了,只好作罢。抖沙可能属于负作用,工序复杂而漫长,但也可以平复下滑时那些砰砰的心跳。突然发现,我们的鞋子哪里去了呢?落在沙坡上了?

我得回去找,因为它原来是我挂在脖子上的,这可有难度了,一来沙的掩盖,二来上面不时冲下的人,危险且不易发现。但我还是得回去找,这是我的责任。

我一步一探,由下往上,刚躲开一个滑沙的,后面就被拍了一掌:“哥,你看!”

回头一看,妍子从背后提出了那挂鞋,不怀好意地笑。

原来,我们滑下时,就停在他们的身边,我只顾注意小池抱她起来,忘记自己已经把鞋子放在地上,妍子故意玩笑,藏了起来。

“你眼中只有小池,我在身边做啥,你都看不见!”高妍嗔怪到,这时小池也跑来了,妍子赶快跑开。只听小池一边追一边叫“站住,妍子,敢调戏我们!”

追逐打闹中,夜晚来临,月亮升起来了。虽然听得到声音,但我还是觉得如此安静,也许这不是安静,而是安宁,有水的地方有生命,只要不孤单,就会安宁。

我们坐下来,望着天上的月亮,微凉。我们身边,泉水平静,映衬新月,平静。我悄悄对小池说:“我想起一句诗一个人”。她低声回应“嗯”,我说:“弘一法师”。她低声回应“嗯”,我说:“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她低声回应“嗯”。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在我膝盖上画字,我觉得有点痒,动了动。她说话了:“庄哥,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吧?不要帐篷,就坐在这里,我躺你身上,好不好?”

她歪着头望着我,眼睛清澈,如那泉水,甚至我还看见了她眼里的月亮。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但我不敢亲她的眼睛。她闭上了眼睛,我搂着她,风来了,发丝飘在我脸上,我有点痒。我拨开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轻轻地拨。“嗯?”她的声音。“我在拨沙,你头发里可能有沙,我要找出来,一颗一颗地找,你别动。”

“嗯”,她顺从地躺下,像一只温暖的小猫,又像一只甜甜的羔羊。

“走吧,你两个!”高妍的声音打破了我们的寂静“景区要关门了!”

我们相视一笑,起来,离开,在一深一浅的沙地里,我们手拉着手,蹒跚而行。

回到宾馆,我们简单洗了一下,就出去吃饭,在一个路边饭馆,看到对面还有一个日夜候车的招牌,我赶紧吃完,从宾馆把车子开出来,把那个破胎补了。

回来,躺在床上,小池望着天花板,仿佛自言自语:“我还是想睡帐篷,或者没有帐篷,只是安静地躺在在这大漠上。”

“有机会”我回应到:“明天我们到新疆,草原、戈壁、沙漠、高山,我们睡帐篷,我陪你躺。”

如果没有小池对鸠摩罗什故事的演绎,我们不会觉得时间这么快,我们不会觉得对敦煌如此的期待,我们也不会觉得看看壁画和佛像有多么稀奇。

当我们来到莫高窟前时,小池又发话了:“如果要为莫高窟写副对联的话,我都已经想好了。上联是:文明积而毁,下联是:国运盛与衰。”

我问:“何解?”

她说:“一千多年的造像与经文,积累了数十代人的建筑、美术、哲学、宗教等巨大的文明成果,在国运衰退时,一次次被洗劫,一次次被剥落,如果积累不厚的话,我们今天估计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我们看了九层楼、三层楼,巨大的佛像分别是不同时期的艺术。我们看了彩绘壁画、看了古籍陈列,各种文字以及各种佛教派别争相斗艳,犹如走进一个文明的巨大海洋之中,我不得不想起闻一多的诗来:“你隽永的神秘,你美丽的谎,你倔强的质问,你一道金光。一点神秘的意义,一股火;一缕飘渺的呼声,你是什么?我不疑,这因缘一点也不假,我知道,海洋不骗它的浪花,既然是节奏,就不该抱怨歌。如今,我只问怎样抱得紧你,你是那样的横蛮,那样美丽!”

这是闻一多对中国传统文明的赞美和态度,也是我今天在敦煌油然而生的情感。

数十年来,许多敦煌人从青年时期就留在这里,与沙漠为伴,与佛像为伴,他们不是不能离开,许多是舍不得离开,那个女院长,令我非常佩服,她从姑娘时期到来,直至白发苍苍,尽管她丈夫在武汉,我知道武汉的繁华。这种坚守也许是一种信仰,但我估计,更多的是一种喜欢。这是多么吸引人的宝库,值得你为之付出一生。

在这里,小池也变得谦虚起来,她不再对洞窟的内容作具体的讲解,而是随着参观团队一起,听导游和解说的讲解,因为过于专业,所以不敢造次。

思远和高妍对经变壁画很感兴趣,他们为自己亲眼看到天女散花、飞天女神等兴奋不已,直到从某个洞窟出来,妍子还兴奋地讲到:“孙悟空真的是个猴子,壁画上一千多年前就是这样画的,我看到了!”

张思远出来后,念念不忘那个反弹琵琶的形象:“真美啊,她是真弹呢?还是仅仅是做一个舞蹈动作?”

“你是说人美还是动作美?”妍子追问。

“都美!咋的?嫉妒了?”思远笑着调侃。

“壁画刻画的西天佛国,综合了当时人们想象中最美的事物。”小池出来,才开始了她的讲解:“一千多年,人们的想象力和艺术表达力都在这里同时显示,从思远的欣赏来看,百十代人了,中国人的审美没有跑偏。”

我们都笑了起来。

“塑像不用说了,单从绘画来看,它是包含了整个宋代以前的中国美术史,人物、山水、动物、装饰画各成体系,蔚为大观。从音乐史来看,敦煌壁画中有音乐题材的洞窟就有200多个,表现了不同类型的乐队有500多组,吹拉、打、弹乐器40多种,经洞文献中还有丰富的曲谱和音乐资料,可以说,这里也是中华文明包括周边西域文明的近千年的完整的音乐史。当然建筑史、宗教史等,每一个学科活生生的千年历史摆在你面前,作为一名专家,你不痴迷吗?就像一名寻宝者,突然帅了一片铺满珍贵的沙滩,你舍得离开?”

她这样一说,我理解了那些专家,穷其一生,原来他们是走进了历史的万花筒,炫目的色彩,让他们舍不得离开。

大家离开藏经洞时,听导游说,里面曾经埋藏了大量书籍文献,大部分是汉字写的,还有一部分为古代的藏文、梵文、齐卢文、粟特文、阗文、回鹘文、龟兹文、希伯来文,内容上,除佛经外,不包括了儒、道经典,小说、诗歌、史籍帐册、信札等级大量孤本和绝本,这样巨大的文明积累,构成了恢弘的学科--敦煌学,千年文明集成之大学。

“关于宗教史”小池说到:“我所知并不多,但它开建时,正是鸠摩罗什在世的时代,那时的早期造像是以小乘佛教为主,他母亲就是小乘佛教的成就者。后来,演变为大乘并在中原兴盛,与鸠摩罗什有极大关系,也在这些后来的洞窟中有所体现,历史所言不虚也,神不神奇?”

把鸠摩罗什与敦煌联系在一起是小池的妙想,但也勾引了大家的兴趣。

“他母亲应当很漂亮吧?公主哟。”高妍怎么老往这方面想。

“那不一定,但后来姚兴送给鸠摩罗什的十个女人肯定非常漂亮,你们说呢?”小池也玩笑起来,把我们从学生的文明、学术等严肃话题转移开来,确实活泼不少。

“但历史就是这样,盛极而衰的道理,永远没有饶过任何一个文明,它的破败和毁坏也极其令人痛心!”

小池话锋一转,又把大家的气氛带入一个沉痛的氛围。

“这与国运有关,说到底,与文明变化有关。我们也不能单纯责怪他一个人。”小池说到的这个人,我们也在导游的讲解中偶尔听说过。

王圆箓,一个道士,敦煌的罪人,但他并非主观要破坏,他只是愚昧,从佛教上讲,所有的痛苦,根源于无明。但我们怎么能一味责怪他呢?国家任人凌辱,朝迁割地赔款,列强霸权殖民。当国运衰落时,你不能单独责怪任何一个个人。

况且,道教的门徒,本来就不太重视佛教的遗存。当英国有考古学时,中国人还在跪拜祖先。所以,当英国考古学家斯坦因来到敦煌时,仅仅为了他资助兴修道观的承诺,就让他带走了24箱写本和5箱艺术品,只花费了200两白银。主要原因,是王道士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多么的珍贵,他只有这个见识,他只认为最贵的是白银,他的理想估计也只是想当一个太平道士,在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道观里,度过他衣食无忧的一生。

本来,元代以后,莫高窟就停止建设了。明代修建了嘉裕关,将此处阻隔在中原之外,更是人迹罕至,如果它不被发现,甚至如果不是在那个时候被人发现,恐怕也不会受到如此的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