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啊……”
周五娘哇的一声,大哭着扑向九宁,紧紧抱住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我想活啊……”
九宁没有躲开,任周五娘抱着自己大哭。
门槛处,怀朗垂首侍立,一声不吭。
……
听到门吱嘎一声开了,多弟立刻迎上去。
九宁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怀朗跟在她身后,关上门。
门缝合上,多弟听见里面隐约传出周五娘的哭声。
她没有问什么,默默地跟上九宁。
九宁有点魂不守舍,脚步虚浮,回房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
身前温热的胸膛靠过来,坚实的臂膀绕过她腋下,不由分说,直接揽住她,半扶半抱,将她送到卧榻上。
她轻声道:“有点冷。”
周嘉行让她半躺着,坐在她身边,闻言,手臂舒展,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扯过锦被,把她从头到脚包起来,裹粽子似的。
“还冷不冷?”
他低头吻她的头发,柔声问。一边轻轻摩挲她的胳膊,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
九宁摇摇头,枕着他的肩,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觉得踏实了点。
那些久远的记忆只是梦而已。
榻前有微微的明黄火光,盆中炭火静静燃烧。
九宁手脚渐渐暖和起来,脸色红润了些,出了一会儿神后,坐了起来。
周嘉行很喜欢刚才她依赖自己的感觉,不过他更喜欢看到她恢复平时的活泼神采,见她坐起,松开手,让她能坐得舒服些。
九宁盘腿坐着,整个人缩进锦被里,只露出一张雪揉霜砌的小脸。
“二哥,你的伤……”
刚才好像是周嘉行抱她进来的。
周嘉行摇摇头,侧过身,让她看包扎好的伤口,“没事。”
九宁确认他的伤口没有崩开,松口气。
她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周五娘的事。
周嘉行没有打断她,听她说完,道:“我可以不杀她,不过她不能留下来。”
九宁一笑,“我还没开口,二哥怎么知道我会求情?”
周嘉行也笑了一下,笑容浅淡,摸了摸她的脸。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道,“她毕竟伤了你,以后不能再出现在你面前。”
九宁道:“二哥,她伤的是你。”
周嘉行摇摇头。
想杀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不是很在乎,更在意周五娘利用九宁来达到她的目的。虽然周五娘是可怜人,但那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
他可以放过周五娘,不过她这辈子别想再出现在他或者九宁跟前,否则他的承诺不会算数。
九宁鼻尖微皱,伸手揪周嘉行的脸。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周嘉行靠在栏边,一动不动,任她促狭地扯自己的脸皮,凝望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满是纵容。
九宁心想,他温和的时候是真的温和,估计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试着去摘。
不过别看他现在这么温柔,发起病来那也是真疯狂,每一步都要计算得精确,控制欲强到非要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才罢休。
她继续一下一下地扯周嘉行的脸,“二哥,你以前给我写信……为什么往信里放红豆?”
周嘉行怔了怔,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九宁歪着脑袋看他,笑意盈盈,“那些红豆真是你自己放的?”
她怀疑红豆是不是怀朗帮他放的。
周嘉行看她一眼,凑近了些,在她耳畔低语:“因为我想你。”
她明明知道答案,还是要他亲口说出,那他就告诉她好了。
他低语的声音很浑厚:“你呢,想我吗?”
九宁没答,手上使劲一扯,周嘉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周嘉行由着她使坏,手指摩挲她鬓边发丝,忽然问:“周五娘恨周家?”
九宁动作一顿,松开手。
“不,开始不恨的。”
对于她们这样的小娘子来说,婚姻本就是宗族用来壮大力量的筹码,她们明白这一点,也愿意为宗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作为女子,她们不能读书进举,无法出入朝堂,没法建功立业,在宗族看来,她们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联姻。
前世的小九娘,这一世的周五娘。
一开始,她们都是心甘情愿的,觉得这是她们的责任使然。
可后来她们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族人的理解和尊重,而是嘲笑和讥讽,她们成为族人手里的工具,没有自尊可言。
她们对宗族感情复杂,从起初的信赖,到失望,再到怨恨,到最后,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恨不恨宗族。
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
周嘉行看着九宁,眸中闪过几道暗芒,眼神深沉。
九宁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想起一事,道:“五娘说她见到十郎的人才会害怕到想要自绝……十郎的人混入鄂州了,二哥,你让人去查一查,看看十郎到底想做什么。”
周嘉行轻轻唔一声。
九宁裹紧锦被,往后一倒,仰躺在软枕上,踢踢周嘉行的腿,“二哥……你为什么保留了周嘉行这个名字?”
她很早就想问周嘉行,既然他和周百药断绝父子关系,为什么还以周嘉行这个名字示人?
他可以叫苏晏,阿史那勃格和阿延那都这么称呼他。
周嘉行看着在卧榻上扭来扭去的九宁,眸光有些沉,又被她的小脚丫轻轻踢了一下,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浑身酥麻。
想把她抱起来,想感受她身上每一个地方是不是和颈间那一抹雪白那样细滑柔腻……
以前只要她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现在,他想要更多。
他坐起身,手撑在九宁身侧,“阿娘病重的时候,要我立誓,我答应过她,不会更改姓名。”
那时候他其实不懂黎娘为什么非要他立下这个誓言。后来他想明白了,黎娘怕他一个人孤苦无依,要他发誓保留姓氏,这样他将来无助时或许还是会放下仇恨回周家,而不是一个人继续漂泊。
还有……他的早熟让黎娘恐惧,黎娘担心他一辈子放不开心结,担心他这一生永远无法从仇恨中解脱,逼他承认周家子的身份,也是想让他保持理智,不会被仇恨吞噬。
周嘉行俯视着九宁,“只要周家老实,我不会动他们。”
他低头,吻落在她眉心。
九宁悄悄白他一眼。
他哪里是要周家老实呀!明明是说她必须待在他身边,他才会手下留情。
……
周五娘被送出鄂州。
送去一个十郎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她如在梦中,不敢相信周嘉行居然真的放了她。
“九娘,谢谢你。”
走的那一天,周五娘放开包袱,跪下给九宁磕头。
九宁骑在马背上,示意旁人扶起她。
周五娘足足磕了九下才起身,额头一片青肿。
“九娘,我看得出来,二郎是真心爱重你。”她走近了些,笑了笑,“你要是也喜欢他,好好待他,我是过来人,能碰到一个真心对你的人,太难了。乱世之中,能保住性命就得谢天谢地了,还能找到良人,一定得好好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她叹口气,迟疑了一下,道:“你不是周家人……周家不是你的依靠,你提防着些,他们知道你是二郎心尖上的人,可能会利用你。”
九宁点点头,道:“我心里有数。”
周五娘退后几步,看着马背上的九宁,前尘往事,一一闪现。
那些让她感到不齿的曾经,就如汹涌的江水一样,滚滚而去。
她眼圈通红,抬手抹抹发鬓,忽生感慨,道:“我要是像你的那个女将军一样有本事就好了。”
又或者,她和十郎一样是个男儿,这样她就能走出宅子,和其他郎君一样凭自己的本事赢得宗族的尊重,而不是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不久的将来,天下会太平的……”九宁手腕缰绳,肩披霞光,周身笼了层淡淡的光,缓缓道,“到那时,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
周五娘忍不住畅想起来,笑着道:“愿这一天早日到来。”
不远处,多弟扯紧手里的缰绳,冷冷地目送周五娘登上大船。
她不像九宁那么宽容。她巴不得周五娘继续倒霉下去。
注意到九宁的目光扫了过来,她立刻收起厌恶之色,挤出几点笑容。
旁边一声嗤笑。
多弟扭过头,怀朗骑着马,朝她靠近。
“你不喜欢周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