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之跪在地上,含泪稽首道:“属下确实同情雍王,曹忠为人狠辣,残害忠良,属下昔日旧友、亲族皆命丧他手,属下恨他入骨!不过属下既已投都督帐下,自然凡事要为都督考虑,不敢因一己私心坏都督大事。若有违背,任凭都督处置。”
周都督沉默了几息,哈哈大笑,下榻扶起裴望之。
“你跟随我多年,你的为人,还有什么说的?用不着如此。”
说着倒了一碗酒递给自己的幕僚,笑着道:“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你不必多心,饮了这碗酒。”
裴望之举袖悄悄擦去眼泪,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等他平复心情,周都督接着道:“李昭想杀李元宗,长安不是久留之地,通知城外的江州兵,让他们警醒点。”
裴望之恭敬应是。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军务,下楼结了酒账。
楼下闹哄哄的。
滴水成冰的寒冬,貌美如花、肤白似雪的胡姬只穿了一件轻薄舞衣,裙裾散开如花朵,光着一双小巧纤足,踩在毯上,腰肢如蛇一般扭动回旋。
胡乐欢快活泼,高昂雄健,弦鼓齐鸣,横笛合奏,胡姬的舞姿和着曲调,亦是婀娜生动,舞如莲花旋,转袖若风雪。
酒客们看得目眩神摇,如痴如醉。
周都督扫一眼酒客们的痴狂之态,嘴角一撇,目不斜视,穿过喧闹的大堂。
身后乐曲忽然停了下来。
周都督扭头。
美貌胡姬双眸望向周都督,目光盈盈如秋水,似有埋怨之态。
酒客们回过神,顺着胡姬的目光看向周都督,见他虽然年长,但体格壮健,气度不凡,而且衣饰华贵,身边亲随个个人高马大,一看便知是居于高位的贵人,不敢得罪,压下腾起的怒火,酸溜溜地道:“绿姬一舞,千金难求,这位郎君不看完就走吗?”
其他酒客跟着起哄。
绿姬继续舞动,双臂高举,细腰轻扭,那双美丽的眼睛一直望着周都督的方向,欲语还羞。
所有人都看着周都督,等他转身。
裴望之和几个亲随对望一眼,轻笑出声,正准备打趣周都督,不想周都督不耐烦地皱起眉,披上大氅,抬脚便出了酒肆。
绿姬怔了怔。
起哄的酒客们也愣住了:绿姬这样的美人主动示好留客,而且是当着所有酒客的面挽留他,老家伙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痛、震惊、诧异、嫉妒、愤恨、还有恨铁不成钢……
酒客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乐声响起后,还久久没法回神。
酒肆外,亲随们跟上周都督:“都督,美人相留,您这也太绝情了!”
周都督轻哼一声。
裴望之也说起俏皮话:“绿姬舞技高超,诗人写诗赞她的舞姿是长安北里一绝。”
周都督笑道:“我看她转来转去的,像个陀螺。”
亲随们哈哈大笑。
“就算是陀螺,那也是美陀螺,美色当前,都督不为所动,属下佩服!”
周都督吃多了酒,脚步有些晃,嗤笑道:“老子不吃这一套!”
亲随笑问:“那您吃哪一套?”
周都督笑笑,没说话。
他吃的那一套,再也不会有了。
见他神色怅惘,亲随们不敢接着开玩笑,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皮毛油亮似绸缎的骏马,扶醉醺醺的周都督上马。
周都督一手挽紧缰绳,一手拍拍马脖子,忽然低头笑了笑。
“观音奴喜欢好马。”
亲随们愣了一下,在一旁陪笑:“都督想孙女了。”
周都督凝望夜色中的阑珊灯火,没有否认。
亲随们忙道:“都督慈爱,传旨的天使已经抵达江州,九娘如今贵为县主,肯定很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