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让他暂时打起精神,忘怀痛苦的,大概就只剩下指点长孙的功课这件事情了。
长子韩端忠厚有余变通不足,在官场多年都未曾真正靠自己站稳脚跟,依旧需要他这个父亲的帮扶;
幼子韩彦又是个跳脱不羁的性子,行踪一向缥缈不定,最近更是连着一年多不见人影了,就连长女去世,他都没有回来……
好在长孙韩恪年纪虽小,却已是沉稳有度,而且聪慧远胜其父,只要用心培养,将来定能承担起家族的重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来说说,其宗义为何?”韩迁慈爱地看着长孙,出题考问。
以前他向来是端肃严厉的,便是对着唯一的女儿,也少有笑脸,奉行“无规矩不成方圆”的律条。
可是自打长女去后,巨大的打击让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人有旦夕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阴阳两隔,对着孩子,能慈爱一分,便宽和一分吧。
年仅八岁的韩恪,略一思索,便拱手琅琅应答道:“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于体察民情顺从民意,直到达到至善至美的目标。”
韩迁点点头,笑叹一句:“与你父亲当初答得一模一样。”
当初长子韩端回答得这样流畅而准确,他还很是夸赞了一番呢。然而现在想想,不过是掉书袋而已。
死读书,读死书,于官场仕途又有何益?
韩恪年纪虽然不大,人却很机敏,听出祖父的话中并无多少夸赞之意,遂拱手认真地请教道:“敢问祖父,孙儿错在何处?此话又该当何解?”
韩迁听长孙如此问,眼底闪过欣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捋须问道:“你知道当初你叔父,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吗?”
“叔父?”韩恪讶然抬头,不知道祖父怎么会突然提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叔父来。
老实说,从记事起,他看到传闻中那个恣意潇洒的叔父的机会并不多。
听父亲说,小叔父十岁时被柳真人收为弟子,之后就一直跟随柳真人游历在外,只有年节时才会回京城与家人团聚。
而即便是回京了,小叔父也是整日里打马游街、呼朋唤友的,在家里静坐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
韩恪其实心里是很羡慕和向往这种恣意洒脱、快意人生的活法,不过,作为韩家的嫡长孙,注定了他从一出生起,就得像他的祖父、父亲一样,承担起家族的重任。
“孙儿不知。”韩恪老实地摇摇头。
韩迁也没有想要韩恪回答,闻言目光投向对面围墙边那株树叶凋尽的高大槐木,神情眷念又怅惘地追忆道:“你叔父当时和吏部尚书庄大人的嫡长孙打了一架,浑身挂彩地回来,我拿这句话教训他的时候,他正趴在那株槐树的枝桠上,眼神不服地跟我对质。”
韩恪讶然看去。
那株槐树吗?
树高少数也得有六七丈吧,小叔父当时竟然敢爬到那上头跟祖父对质讲理吗?
他记得父亲面对祖父的训责,总是乖乖地垂首听训,几乎从不敢反驳一个字的!
小叔父真厉害!
“对质什么?”韩恪忍不住有些激动,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地等着下文,好奇开口追问道。
韩迁看了好奇又惊异的长孙一眼,非但没有责备,反而顺着他的问题回答道:“他说,明德、亲民、至善,不是面对挑衅时一味地服软退让,也不是在事后不分是非的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而是坚守正义对错,无愧天地良心。
“……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不过是不想去庄大人家里道歉罢了。”
就像他在接到长女焚宫去世的噩耗之后,面对元嘉帝“隆恩浩荡的体恤”,被迫在家休假时的不服气是一样的。
可惜,就像是当时幼子最终没能免去一顿打,并且被押着去庄府道歉一样;那时的他也只能跪谢皇恩,闭门不出,任由元嘉帝包庇赵贵妃祸乱后宫。
无奈啊……
人老了,经得事情多了,胆子就变小了,面对不公和不平,只能郁愤于心,苟且偷生。
哪里还有少年人的劲直和冲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