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能不能达到他的要求。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一沓资料里抽出一张,“试一下这场戏,我看看。”
“好。”
不再多说,宫小白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接过纸张。
退回到原地,低头看台词。
女孩垂下眼眸,侧边一扇窗透进阳光,打在她脸上。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她站在宫苑深处,沉心面壁的画面。
宫小白浏览了一遍台词,记住了。
如果没猜错,她跟乔菀然试的是同一场戏,女一号宁素流产的戏。她刚才在外面听到了乔菀然歇斯底里的哭声。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心理压力有点大。
演流产啊。
低头瞥一眼平坦的小腹,想象一下里面有个孩子……长得像宫邪,然后就……打住,不能想。
宫小白将纸搁在桌上,语气平静说,“我准备好了。”
景舟抬了抬右手,一副“请便”的意思。
宫小白脱下了碍事的外套,叠起来放在椅子上,里面就穿一件白色短袖t,下摆扎进铅笔裤里,勾勒出纤细如蒲柳的腰身,下面是两条笔直匀称的腿,线条完美。
景舟看着,第一感觉是她的体形不错。
流产前面一小段戏是一婆子端来补汤,没人跟她搭戏,宫小白便对着虚空做了个接碗的动作。
宁素从一个无名的宫婢,走上了从四品婕妤的位置。端碗的动作虽然努力做到优雅之恣,仍剔除不了为奴为婢时的粗放。
她两手掐着“碗口”,低头大口喝着。而不是像其他宫里的娘娘,纤纤玉手捏着碗,另一只手做兰花指托着碗底,又或者是执着汤匙,小口轻抿。
这点细节,她比乔菀然处理的好。景舟的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发挥药效需要时间,她坐在椅子上,低头抚摸着小腹,眉眼柔和,母性的光辉尽显。倏地,她眉心一蹙,察觉到了不对劲。
“孩子,你怎么了?”她低声询问,声音细柔,似乎生怕惊到腹中胎儿,“孩子,你不要吓唬阿娘,阿娘如今只剩下你了。孩子……”
她声音颤抖着,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缓慢站起身,朝门外喊道,“来人!如珠,如珠……”如珠是宁素贴身侍女的名字。
然而,门外的人都被调走了,没人来救她。
剧烈的疼痛导致人站不稳,宫小白一下子歪倒,撞翻了椅子,趴在地上。
她感觉到了腹中孩子生命的流失,又是惊恐又是疼痛地咬住了下唇。
嘴唇被她咬得惨白。
景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他看到的就是这个女孩的额角迸起道道青筋,眼中惊痛到了极点。
她一只手紧紧地按住小腹,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保住孩子的命。另一只手,手心朝下,抠着地板,骨节绷得泛白,她需要借助手指的疼痛转移腹部传来的痛感。
“孩子,你别怕,阿娘会救你,阿娘一定会救你……”
她喃喃地说,匍匐着往门口爬,额头不断有汗珠冒出来。
在座负责试镜的几人,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其中一名女士甚至感同身受,想要冲过去帮她一把。
景舟的眼神也越来越炽热,他攥紧拳头,忍住喊“卡”的冲动,继续往下看。接下来“孩子流掉”的一段才是这场戏的高潮。
宫小白快爬到门边时,顿住了,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大片的鲜血涌出来,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一个点,双目空洞,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滑落。
捂住腹部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紧,将衣服抓得褶皱不堪。
她伏低身子,脸贴在地面,小兽般嘶哑的呜咽声从唇中溢出,“孩子……”
与乔菀然的歇斯底里不同,她这种将自己拼命压抑,压抑到地底的悲痛,最是抓人心脏。
给她的剧本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宫小白趴地上平复了一会儿,站起来,别过脸去擦了擦眼泪。
总算知道乔菀然出来时为什么那个样子了,她也有点走不住来。为了更有代入感,她想象着自己怀孕了,是宫邪的孩子,那种失去的痛苦,无法承受。
旁边有人递了张纸巾,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抿着唇鞠躬道谢,“谢谢景导。”
长廊尽头开着一扇窗户,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块白光。
透过窗,外面就是林立的大厦。
宫小白靠在墙壁上,左脚搭在右脚上,鞋尖一下一下晃动着,颇有点无聊的意思。会议室外等待的人越来越少。
乔菀然进去了。
徐惠站在外面等待,她穿着利落的夹克,脚上一双黑色细高跟。双手抱臂,随意地瞥一眼宫小白,目光落在孙越脸上。
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她向来看不起这种半道出来的经纪人,听说他当初是某直播平台的主管。手底下就带出白砾那个演技垃圾、走流量路线的艺人,还敢对外宣称王牌经纪人。
真是笑死个人。
“星辉什么时候要来靠华斓接济了?”她眼梢微扬,唇角勾着讥诮的笑。
会议室里传出了点动静,是乔菀然悲恸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正经受着某种身体上的折磨。
徐惠知道,这是在试戏。
孙越在自家人面前倒是习惯一副嬉笑憨厚的样子,以前干直播主管时,没少虐公司里不听话的签约人,男人该有的脾气他只多不少。平时里是看宫小白争气,他才收敛了性子。发最大的一次火还是因为她拒绝试镜《青州岁月》。
他已经看开了,她想拍《深宫3》就拍吧,说不定真能逆袭。
外面不是有传言吗?景舟这次呕心沥血,没日没夜打磨了两年的剧本,想要洗刷前两部的耻辱。
面对徐惠的口头挑衅,他也只是满不在乎地淡然笑笑,顺便怼回去。
“手里握着十几个剧本呢,哪里需要接济,我姑娘就想演《深宫》而已,你可别脑补了一部宫斗。还是操心自家艺人吧,再碾压一次,以后两家遇上真尴尬了。”
戴安娜悄悄给他竖了根大拇指。
孙越挑了挑眼梢。
他这人就是护犊子,自家艺人自己爱怎么骂怎么骂,别人不能说一句不是。
徐惠后槽牙咬得发颤,嘴唇绷直,正要发作,会议室的红漆门推开了。
乔菀然踩着高跟鞋走出来。
她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眸低垂的样子柔弱顺眼,手指捏着包,小声说,“我们走吧。”
刚哭过,她声音瓮声瓮气,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涸的泪水,端的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似乎还没从戏中的情节走出来,周身围绕着浓浓的悲痛。
宫小白讶异不已。
能产生让人置身其中、与剧中人物融为一体的情感,无非两种情况。一,剧本的情节渲染足以打动人心,让人看一眼便沉浸其中。二,演员本人的演技精湛,深度挖掘了人物的情绪。
不知道乔菀然属于哪一种。
徐惠拉着她的手,声音冷然,“什么情况?”
“应该……没问题。”乔菀然抽了抽鼻子,抬起头,微卷的眼睫毛湿漉漉的,下眼睑的眼影晕染了,却不影响美观。
看景舟的样子,对她很满意。
她一开始不明白徐惠为什么让她接这部戏。景舟的名声实在太响亮,她早就听说过,烂片之王,扑街之王等词汇简直就是他的代名词。
连扑了两部同类型的电影,他竟然还敢拍第三部。
是徐惠透露给她,影后景蔓芝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参演《深宫3》。
徐惠比孙越更了解景蔓芝,什么长辈提携晚辈的事压根不会在景蔓芝身上上演。她敢接下这部电影,无非是靠关系提前得知了电影剧本。景蔓芝看好这部电影。
景蔓芝看上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火爆?
徐惠想通了这一点,立刻安排乔菀然过来试镜。甚至让上一个剧组把她的戏份提前集中拍完。
如果乔菀然能拿下女一号的角色,好处数不尽。最明显的两点好处就是,能跟景蔓芝那样级别的影后同台飙戏本来就是一个大噱头。其次,《深宫3》票房逆袭,基本会记为女一号的功劳。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景舟和乔菀然同属于华斓影视,哪怕她的演技达不到要求,乔菀然也是所有试镜演员中胜算最大的。
所幸,她的演技过关。
徐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瞅一眼宫小白,唇角的讽刺越发张扬不掩饰。
“宫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