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想当初,万岁爷决意削藩,然心中惶惶然不知为何。深夜做梦得见莲花盛开,光华绽放。醒来顿时大喜,认为此等当得大胜!果不其然,过了数月,前方便传来大喜的消息,后又有人称道,削藩本就是上天的旨意,阿尼陀佛在上,怎会不能胜利,大家说,是不是!”说书先生说得激情愤慨,惊堂木狠狠一拍,又是热闹议论,掌声轰天。

温凉抿了抿杯中的茶水,敲了敲桌面,“让对面铺子来个人守着门口,看着这人到底去哪儿。不必跟上去暴露行踪,只要知道大概方位便可。”朱宝领命而去,温凉独自一人坐在里面,慢慢啜饮着暖茶,味道一般,但胜在香气扑鼻而来。

门口又有人掀开帘子,为首那人略带娇蛮之气,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皱着脸说道,“八哥,你真想在这里?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后面那人悠悠走过来,一身风清月朗的气派,“九弟,可是你自个儿说想来看看这酒楼如何,还能是我逼迫你不成?”

话里的调笑意味让那个九弟耸肩,“行行,八哥说得对,八哥您请。小二,来个雅间。”

小二早就已经迎到了门口,当头两人的身份看起来不同凡响,他不敢小觑,点头哈腰地迎着他们几个,只是听着前面那个小爷刚张口便内心一突,低声下气地说道,“这位爷,楼上的雅间已经坐满了,您看……”开口的小爷似笑非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咕噜吞下去不敢再说。

“你想让爷跟这么多人挤在大厅?别说人了,你看看这有位置?”小爷还待说几句,便被后面他称呼八哥的那人阻止了,“罢了,人这么多还是算了。你不是跟我说想去郊外跑马,责任不如撞日,今天便过去吧。”

“不成,八哥,要是让十弟和十四弟知道我把你给带出来,结果该看的没看着,岂不是得笑话我。我觉得那里就挺好的。”他随意一指,便直接指到了里面的位子,恰好是温凉的方位。

温凉见着喧哗声起,抬头随意看了两眼,远远地也不知道是谁,慢慢地喝完了一盅后,便打算等朱宝回来就走。这里人声太过嘈杂,且事情棘手,不是简单就能处理得了的。

他刚放下茶盅,便见小二带着几个人过来,前面两个小爷约莫十几岁的模样,看起来满身贵气,那笔直的路线一下子便猜得出来想做什么。温凉目光一扫,发现朱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便站起身来,恰好一行人走到边上,“小二,结账。”

站在前面的小二简直要哭出来了,只觉得眼前的客人真是好人,后面那两位小爷看起来可不像是愿意和别人拼桌的模样,“是是,两位爷请坐,我这就让人来清理。这位爷请随我到这边来。”

小的那个坐下来后,看着场内的环境还有些嘟嘟囔囔,看起来不大满意。至于大些的那人正看着温凉离去的身影,被拍了拍肩膀才回过神来,“八哥在看刚才那个人?”

“总觉得有点面熟。”八哥看着坐在对面的九弟说道,“别总是意气用事,刚才你是想用银子砸人吧?你前些日子刚成婚,该收收心了。”

胤禟扁嘴,乖乖听训。好一会后,他们才听到了说书先生的下一场,不过此时已经换人了,先前的那个也不知去向。

温凉从门口出来,绕着街道走了一路后才压着声音和朱宝说,“八贝勒和九阿哥也在,查查消息泄露了吗?”

朱宝面露惊讶之色,“不可能,不过半月时间,怎么可能传到宫内去?”

“一切都有可能,查查方才安心,回去让人都小心点,这段时间有任何奇怪的人都要留意,免得自己出了事。”温凉吩咐下去,心思回想起刚才的画面。

难不成真的是白莲教的人?

这是白莲教在明代中期时出现的一个神仙人物,除了她法力无边,心善济世的名头外,也开始修筑了不少神祠。

但从自从明朝覆灭后,白莲教被反清复明的民族思想改造,大部分教众终其一生都在为着这个目标努力,清朝也一直在打击白莲教的势力。然而正如同火烧燎原后,春风吹又生。一茬一茬地砍倒后又不断地再生。

而无生老母,在某段时间内,也常常被称为阿尼陀佛。

方才那说书先生所说的莲花、阿尼陀佛以及那些拜佛的语句,着实充满着各种暗喻。

温凉回去令人把那个最先发现的跑堂找来,这才知道其实这所谓的有问题是掌柜捏造的,只想着寻个理由让上头的人关注。

可没想到,这“有问题”,是真的有问题。

回到贝勒府后,温凉回到屋内洗浴,朱宝在外面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住没出去。虽然此前苏培盛说过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要记下来,然而刚才温凉和八贝勒等人的相遇只是偶然,而且他还主动提出来,怎么也不能算事。

温凉擦着头发从隔间出来,身上又换回女装,擦得半干后直接散落在身后,取了本书到窗台下看着。阳光微醺,难得夏日微风,吹走了燥热感。清凉舒适的感觉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温凉本来便是大病初愈,如今靠在窗边倒是有些迷糊。

揉了揉眼坐正了身子,温凉看着手里的书发愣,他刚才明明抽出来的是本他之前从书楼找到的古籍,但是现在手里头看着的却是他前段时间刚看完的农书。

温凉回头看着书桌,只见那本古籍仍然躺在原来的位置上,而他的确是拿错了。难道这段时间真的有点疲劳过度了?

他摸着额头发愣,然后收拾完东西直接躺床上去了,整个下午便在睡梦中度过,晚上起来的时候人精神了些,好在没有其他的症状。

绿意提着晚膳进来,对着刚起身的温凉说道,“格格,朱宝说是得到了消息,正在外头候着。”温凉点点头,随手挽了个发髻,“让他进来吧。”

朱宝进来的时候满脸喜意,“格格,贝勒爷刚回来,说是德妃娘娘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另外您下午吩咐的事查清楚了,那人是往西边去,但是到了那片六面胡同里便消失了。生怕打草惊蛇,那个伙计便没进去。”

“确定没被发现?”温凉问道,按理说禀报了胤禛后让他着人去查探更加妥当,不过据说这个说书先生不是每天都会出现,这是最好的办法。

“那个伙计眼前是随军的,手底下有真章。就跟踪人这样的事,应当不会有事。”朱宝虽然是先挑了好的人选,但打包票这样的事他也不能肯定。

“这便可以了。”温凉端着小碗吃饭,慢悠悠地点点头,“你们两个也先下去吃点东西,待会我要去拜见贝勒爷。”朱宝内心一紧,难道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

胤禛从宫内回来的时候有点疲倦,不过精神尚可,德妃的情况好转让他宽慰,和胤祯的那些小摩擦都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德妃一直明晃晃的偏宠,倒也不是没有感觉。

不过胤祯还小,胤禛也没有和他计较,还未出宫建府的十四弟在他看来还是个毛头小孩。

“贝勒爷,格格求见。”苏培盛悄声进来,奉上茶水后低声说道。

胤禛挑眉看了眼屋角的西洋钟,“这个时候?”

“是,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进来吧。”胤禛放下毛笔,凝神看着从门外坦然进来的温凉,锐利的视线常常让人回避,温凉倒是直接对上了他的视线不为所动,简单明了地把今天的事情和胤禛叙述了一遍,他的脸色立刻便严肃了起来。

“你肯定是白莲教的人?”

“不肯定。”

温凉应得坦然,“虽然言语上的确有暗示,但不代表实际情况确实如此。”这回答太坦荡荡了,胤禛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让着刚进来就说话的温凉坐下,“你可知道,往常他人同我叙述这样事件的时候是如何禀报的?”

“贝勒爷,不知道的事情便是不知道,某也不能有所欺骗。六面胡同那里人流来往较多,多数外地人都是先在此落脚。如果真的有白莲教众窝藏在内,的确是个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若贝勒爷打算有所行动,或许需要先探探路,免得打草惊蛇。”温凉说道。

胤禛皱眉,一网打尽不是不可,但若是他出手,便会引起之后的一连串的反应,便是几位兄弟那里也会有所顾虑。

此为防盗章铜雀扁扁嘴,抱着披风低低地应是。

回到屋内,通了地龙的里屋让温凉冻僵的身体开始活络过来,酥麻难忍的感觉也随着知觉的恢复重新侵袭他。温凉面色不显,径直换了身舒服的衣裳,随意地坐到榻上。

今个儿贝勒爷特地把几个知心的幕僚叫过去,另又让人着手准备了不少东西,整个上午就围绕着这些假设讨论起来。期间发言最多的人,便是一个新来的幕僚——戴铎。

戴铎是康熙三十七年末尾前来投奔的,虽些许落拓,因着温凉曾经递过去的手令,门房并没有过多为难他便递了折子上去。等胤禛看到这折子的时候,考校一二后,不多时便决定收留此人。

今日戴铎的表现,胤禛和温凉也都看在眼里。胤禛感慨的是温凉看人的本事,温凉却是确定了他心中的另外一个判断。

戴铎此人可以交往,却不能够深交。他看人太深,也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

在今日的交谈中,他急于求成,过多的表露了自己的意图想法,虽然由此让贝勒爷更加看重他,却也因此让他在胤禛心中挂上了诡谋的名头,这不是一件好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大事尽成,当可鸟尽弓藏。

温凉不过这么一想,又撒手丢开不管。于他而言,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让康熙在心里记挂上胤禛,却又不过太过严苛而误以为四子要夺位。

这其中的分寸难以把握,而且现在的时间太早太早了,才堪堪康熙三十九年,距离康熙真正逝世的时间,还有足足二十二年,他不可能等够这么长的时间。温和等不起,即使系统说时间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温凉无法相信他。

引荐戴铎,也是其中之一。他犹记得正是这位仁兄给胤禛出谋划策,按照那个藏拙的方针安然度过了最危险的几年。

温凉在记忆中确定了这点后,又想起戴铎曾三次上门求见四贝勒,直到第三次的时候才真正见到胤禛,并成为他的幕僚。这其中足足相差了一年的时间,温凉自然想方设法让这个君臣相会的时间提前。

只是这还不够。

温凉侧身躺下来,完全没在意耳边叮当作响的珠翠,翻了个身面向里面,微闭着眼眸细细思索着。

如今太子胤礽才二十三岁,虽然因为去年分封诸皇子的原因有所收敛,但这位仍旧是康熙最钟爱的孩子,索额图被幽禁至少还得三四年后,只有他消失后,太子才算是真正被斩断一臂。这其中是否有值得施展的地方……

“……格格,格格!”

躺着的人蓦然一惊,睁开了眼睛。只见铜雀紧张地看着温凉,而在她身后更是站着一个修长清冷的身影,让他视线触及便有所瑟缩,“贝勒爷?”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先是眨了眨眼,停顿了少顷后拍了拍隔壁,“贝勒爷要不要坐下来手谈一局?”

这古怪的开局让铜雀捂脸,小小声地和胤禛解释,“爷,格格每逢意识不大清醒的时候,就会做出一些……比较异于常人的事情,还望贝勒爷见谅。”她的格格哟!怎么偏生在这个时候睡着了!

铜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约莫是在去年年末的时候,格格突然就有了这个奇怪的毛病。

一般情况下,格格都是在她端着水盆进来前就清醒了,但偶尔有极少的次数,她来的时候格格尚未起身,这个时候他意识朦胧,总会做出点不是那么正常的事情。

她记得最近的一次是在大半个月前,铜雀端着午膳进来,却发现温凉趴在桌面上睡着了,铜雀安放好午膳后便去叫醒温凉。

原本以为格格脸色如常眼眸清澈应该是清醒了,结果她刚打算退下,温凉就叫住了她,问她为什么不坐下来吃饭。

……呵呵,即使格格面无表情,但她靠着这几年在旁伺候的时光硬生生从他的视线中察觉出淡淡的疑惑情绪!天知道那顿饭吞得她多胃疼!

胤禛的视线往左侧一扫,随即定格在书柜的棋盘,“可。”

铜雀琢磨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贝勒爷这是在回应格格的话,忙不迭去把棋盘端过来,随后把按照在榻上的小桌上。

苏培盛随着胤禛的动作安分地站到了后头去,一言不发。

自从上次温凉告知了效忠胤禛的原因后,苏培盛在温凉面前一贯是装死的。他总觉得他离开前的那几眼仿佛就在他身上刮似的,怪渗人的。要是平白无故招惹到贝勒爷看重的幕僚,于他而言也不是好事。

胤禛在对面落座后,就见温凉慢吞吞地摸了摸白子,又摸了摸黑子,默不作声地把黑子往胤禛那边推了推。但这无声的动作让胤禛眼底泄露了几分笑意,“你想同我下饶子琪?”

围棋规则中,高手执白,水平低者执黑先下。

温凉没有动作,两眼看起来有点迷茫。胤禛权当他默认了,夹了枚黑子,随手下了一子。温凉的右手在滑不溜秋的白子中摸了半天,然后轻飘飘地也随着下了一子。

你来我往间,竟是在短时间内就连续下了十几子。只是下了一会后,胤禛就发觉不大对劲,他停下动作仔细看着棋盘,发现温凉的白子都毫无章法地排列着,但如果转换个思路的话……他无奈地摇头,按住温凉的手腕,“你这是在和我下五子棋?”

温凉安静地瞥了眼棋盘,趁着空隙用左手补上最后一步连成五子,然后弯弯眼抿抿唇。胤禛看出他懵懂间有几分心满意足,也眉目含笑随他去了,本来他的心思就不在这上面,只是不曾想过他这个内敛沉寂的幕僚竟会有这样的一面。

顷刻,温凉的手指微动,眼眸变得灵活起来。视线落到胤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掌,狐疑几秒后,他身子微僵,挣脱了对面人温热的手掌,静静地收回了手。被他长久地握在手心的白子已然温暖,再不如之前的冰凉。

温凉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还望贝勒恕罪。”

胤禛见识了温凉从迷茫懵懂到清明的时候,心情却是很好,温和地说道,“无甚大事,你且坐下来说话。”他原本过来只是兴起而为,早上戴铎的确给了他莫大的惊喜,但到了中午时分,他却突然想起早于戴铎前来时温凉的动作,经此一事,胤禛不认为温凉在无的放矢,便想过来谈谈此事。

只是没想到会撞见幕僚如此有趣的一面,算是意外之喜吧。胤禛不是喜爱开玩笑的人,心里这么一想,转瞬间便放下了,和温凉谈起了关于戴铎的事情。温凉也淡定如常,仿佛刚才被旁观的人不是他,自然地回答着胤禛的问题,直到他家老板满意地离开。

目送着胤禛的背影从眼前消失,温凉冷静地嘱咐着铜雀,“从今往后,只要是我迷糊的时候,你都不得在屋内待着。若是贝勒爷前来,便给我端来冷水净脸,不得轻忽。”

铜雀抿唇,认真地点头。虽然看格格迷茫的时候很有趣,但是命也是很重要的,不能随意拿来开玩笑。像是今天这样的事情,要是恰好碰到了贝勒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岂不是惹下大祸!

温凉把玩着手里的白子,那温暖的触感还在手腕的皮肤残留着,他站在棋盘前斟酌了片刻,把白子随意地丢回去,把棋子一颗颗捡回去分好。残破的局面瞬间便被温凉清理干净了。

干净如初的棋盘上一如既往,如同干净的时间一般如潮水奔腾不息,转眼间,禛贝勒府就出了件大事。

二月里,贝勒府上弘昐夭折了,胤禛大恸,沉寂数日。温凉自个儿把外面商铺的几件事挡了下来,免得这个时候撞上槍口。

尚之隆如今是内大臣,在妻子和硕公主去世后才晋位,那时便匆匆赶赴京城,不然温凉也找不到逃离的机会。

因此温凉根本不会介意胤禛的做法,更觉得如此方才正经。他想要的东西需要依靠胤禛才能活得,若想取之必先予之,他明白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

“就常人而言,此时该是生气的。”胤禛忍不住提点了句。

“就温凉而言,并不奢求大富大贵,生活安顺即可,贝勒爷无需担忧。”温凉淡定地一拱手便默默退下去。

头一次遇到一个视名利如粪土,淡泊如云的幕僚,还真的新奇。若不是胤禛查过温凉的身份,还真有可能以为他有问题。

温凉回到院子,把手里的帖子收起来,随后又开始研墨,他虽能掌握原来的字迹,但他本来也曾习练书法,两种字迹都各有特色,不过近来无事,他便拿来练字了,不知不觉中倒颇有种“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的认真了。

他研磨了整一小缸墨水,心平气和地开始练大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