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举事后,岑元柏积极为其筹谋,财政、外交、人事一手抓,顾晔则主要负责军务,两三年下来,已是备受庆王信任的心腹大将,位居一州都督,肩负江州安防的重大职责。可以说,在庆王的势力范围里,顾晔握在手里的乃是他的半颗心脏。
六月初,庆王背刺北伐联盟,与梁王一起勾结羌人,故技重施,假以卖国的行径诱导羌人攻袭危家。岑雪走后的那天晚上,岑元柏在厅堂里枯坐一夜,天明时分,决定向王玠投诚。
雍州的回信来得很快,岑元柏看着宣纸上那一行行娟秀温雅的小楷,努力回想记忆那个狷介放浪、偏执乖戾的少年皇子,满心惭怍,百感并至。
烧毁信后,他开始筹谋布局。
岑、危两家的联姻是一根梗在庆王心头的刺,早晚会被彻底拔除,岑元柏知道时间不多,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瓦解庆王用两年多的光阴打下来的江山,最为有效、也最危险的办法便是离间计。
夜半,更深风肃,岑元柏坐在案前,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人选,一个个关键人物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他首先排除的便是顾晔。
原因无他,此人身为江州都督,已然是庆王的头等心腹,两人私下又甚少来往,若是贸然对其进行策反,成则成矣,败则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可是就在岑家事发的前一日,岑元柏居然收到了顾晔派人送来的密信。信里,顾晔下笔千钧,痛斥庆王勾结外贼,卖国求利的荒谬行径,希冀岑元柏能替他向王玠表明心志,若蒙不弃,盼能弃暗投明。
岑元柏看完信后,惊疑交集,本能以为是陷阱,可是转念一想,顾晔性情刚烈,为人方正,并非那等工于心计、奸猾狡诈之徒,何况他满纸愤激,若非是忿之所至,何故至此?
怀揣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岑元柏返回江州,入城时,顾晔前来相迎。两厢见面,顾晔眼神犀利,里头竟像是掺杂愠恼。岑元柏视若无睹,点完头后,径自离开,擦肩而过时,听见顾晔低声质问:“为何不愿与我答复?”
岑元柏一怔,侧目再看顾晔,猛然从那双虎眼里窥见生机。
“那日回城后,没等进王府见人,我便被王瞿以叛主之罪扣押。再后来,我身陷囹圄,被王妃着人行刑,他派人来打点过,否则,别说是一个月,十天我都难以支撑。昨日,你们前来劫我,他的人及时赶来襄助,应也是奉他之命,在暗中密切关注我的情况。总之,若是他向殿下投诚之意不变,待丹阳城那边发兵来后,江州应该就会变天了。”
岑雪听完,心头震动不已,顾晔乃是一州都督,手里握着关乎庆王命脉的五万人马,若是他果然愿意向九殿下投诚,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一战可以兵不血刃?
“爹爹的意思是,顾伯伯会开城投降,让殿下把江州收入囊中?”
“既是投诚,总要拿出些诚意。江州是淮南州府,也是庆王的命门,他若愿意奉上,日后自然不愁前程。”
岑元柏开诚布公,话已说得相当明确,岑雪心潮沸腾,欣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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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满檐灯笼狂晃,庆王府里一派混乱。
王瞿、赵有福、孟氏等人候在恭云堂里,焦头烂额,满屋打转。数名医者挤在床头,合力为庆王诊治,又是服药、又是针灸,一通折腾下来,庆王呕出来的淤血已快有一盆。
“世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还是得叫那个夜郎女人来看一看呀!”
赵有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裂,恳请王瞿召唤木莎。王瞿杵在槅扇旁,不敢往床榻上看,目光钉在光影纷乱的地砖上,板着脸一声不吭。
孟氏满脸泪痕,也来劝说:“瞿儿,既然是中蛊,府医们肯定是没有办法的!你看看你父王,满身都是血,不再能吐下去了!”
王瞿头痛欲裂,收紧拳头,尽量保持冷静:“可是她也说了,若是不交出兵权,向雍州那边投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为父王解蛊。这是父王用尽毕生心血打下来的江山,难道就这样拱手让人吗?”
孟氏哽咽,大哭一声,悲痛地坐倒在桌前。赵有福低头拭泪,满心悲切,不敢多嘴。王瞿道:“母亲放心,若是父王没能挺过这一关,府里仍有我在。杀父之仇,我必会报;父王没能完成的遗志,我也必会践行!”
话声掷地,床头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咒骂:“逆……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