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前往明州城交涉还城一事, 庆王照着危怀风的要求, 全权授予岑元柏处理。因着岑雪,岑元柏自然诚甘乐之,只是细想其间内情,总感觉有哪一处不太对劲。
“上次让你查的事, 仍是没有消息吗?”出城后不久,岑元柏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徐正则敛神,道:“半个月前, 明州城外一座村庄里发生火灾,危怀风率领铁甲军赶赴救援,擒获了不少犯人, 正是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暗卫,但是再往后查, 便没什么线索了。”
上个月,岑雪委托危怀风从明州城寄来密信,说是昔日在夜郎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黑衣人系梁王暗卫,并非是什么夜郎人。岑元柏获悉这消息后, 自是惊诧,要知道, 前往夜郎寻宝一事极为隐秘,非亲信以外,并无旁人知晓,那些黑衣人若真是梁王派来的,岂不是说明他们这边很可能藏有奸细?
故而,岑元柏第一时间派徐正则调查此事,没承想半个多月下来,并无多少实质上的进展,反而是赵家村一事,越琢磨越漏洞百出。
“一座村庄走水,何至于需要危怀风调遣铁甲军?”
“师父有所不知,那一晚的火,是黑衣人所放,目的是为烧死一名流浪汉。危怀风及时赶到,不顾一切救走那人。若是徒儿没有猜错,那人或许正是九殿下,王玠。”
岑元柏挑眉,毕竟是聪明人,一瞬明白过来,难怪危怀风先前要冒险夺走明州城,原来他压根就没有什么皇子龙孙在手,不过是先斩后奏,欺世盗名,诓骗那一大帮人为他鞍前马后。
“好大的狗胆。”岑元柏由衷评价。
徐正则不予置评,说道:“他打着九殿下的名号已有快半年,但从未听人提起过如今的九殿下是何风姿,沦落江湖的那些年,又都有何经历。这次他突然偷袭明州,一个月多后,又突然愿意撤离,若非是已获所图,难以解释。可惜,九殿下藏在明州城一事一时半会儿难以坐实,不然对外公开,他欺世盗名的罪行必然引发众怒,待严峪一反,他危家铁甲军再是悍勇,也早晚不攻而破。”
“以术制人,本便是半真半假,化虚为实,要那么厚道做什么?”岑元柏不以为然,若是做什么都要先板上钉钉,危怀风那厮岂能有今日?
徐正则略微哑然,旋即领下教诲:“是。”
“今日交城,他多半不会让九殿下出面,会谈一事,由我来办,你负责把阿雪接回车里。”岑元柏交代。
徐正则应下。
车行数个时辰后,抵达明州城外八里处的一座水榭,挨着护城河,杨柳萧条,河流湍急,昏昏暮帐里,已有人影坐在其中,外面围着一圈甲胄在身的士卒,正是赫赫有名的危家铁甲军。
徐正则定睛往水榭里看,诚如岑元柏所料,坐在那里面的仅是危怀风与岑雪,并无王玠人影。想来也是,危怀风既然要瞒天过海,便不可能坐实王玠人在明州一事,这一招虚虚实实,果然是玩得够顺手。
车停稳后,师徒二人先后下车,岑元柏连日操劳,甫一起身,忽感目眩,徐正则下意识来扶,被抓住左臂,白袖里的臂膀一瞬收紧,眼底闪过异样。
岑元柏站稳,蹙眉道:“手怎么了?”
“上次从关城回来的旧伤,天冷时会有些疼痛,无妨。”徐正则放下臂膀,换另一只手,搀扶岑元柏下车。
日薄西山,茫茫暮色笼着一座纱幔飘拂的水榭,岑元柏走入里面,便已嗅得熟悉的龙井香,心神一时熨帖,瞥见岑雪后,倏而意会什么,心里一声冷笑。
“爹爹,师兄。”
“岑伯父。”
两厢见面后,岑雪、危怀风率先行礼,岑元柏端详着圆桌后的青年,一袭戎装,自是英姿不凡,肤色黑亮,与少年时一般无二,个头却是猛窜了不少,与岑雪站在一起,都已高她一个多头。
等等,他唤什么?岑伯父?岑元柏心里又哂一声,再看岑雪,那眼神越发复杂,威严道:“你师兄有事找你,先与他上车。”
岑雪没走,道:“我也有话要与爹爹说。”
“你与我有什么话,回家说便是。”岑元柏不容置喙。
岑雪看一眼身旁人,岑元柏皱眉,语气更莫测:“怎么,你今日走,还要看他脸色?”
“不敢。”危怀风先接话,模样是笑着的,“日前掳走令爱,实乃形势所迫,今日特来赔罪,若有冒犯,但请伯父责罚。”
岑元柏瞄一眼他,仅一眼,立刻从其眉眼里看出旧人的痕迹。危廷那厮是个冷面人,眼前这青年生着他的眉眼,却是一脸笑样,不是谄媚,而是那种天生的明亮与自信,以及最容易蛊惑少女的一点漫浪,兼以这一身英气,若非是危家人,必可担一声“出类拔萃”,可偏偏是,于是岑元柏心里再次一哂,有意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