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先前被王玠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这厢再细看,更惊心动魄。原来被王玠抱入棺材里的竟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衣鬓齐整,面色蜡黄。三个女孩在旁帮衬着,眼里噙着泪,看情形,那女人是她们的母亲。
岑雪讶异:“他要埋葬的,是一位妇人……”
先前来的路上,岑雪一直在猜王玠是要为什么人准备后事。自从被废为庶人,离开皇城后,坊间再无关于他的传闻。岑雪算过,他是十八岁离开皇城的,如今辗转数年,已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成年男子,要是有缘分,或许已在民间成了家。莫非,眼前这位被他抱入棺椁里的妇人,便是他的发妻么?
那这么看,另外三个女孩便是他的女儿了?
岑雪心头震动,霎时百感交集,这时金鳞凑至窗侧,低声说道:“少爷,是赵家村的柳寡妇。”
岑雪一怔,接着更是错愕不已,危怀风从她眼神里看出震惊,解释道:“赵家村在灵云山脚下,是离他住的那间破庙最近的村落。半年前,衢州疫情,大批难民逃往明州,他是其中一个,进村时,身无分文,饿倒在土墙下,是柳氏接济了他一碗稀粥。”
岑雪哑然,登时为前一刻的胡乱猜测而感羞愧,再次看向王玠时,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敬意。当今世上,男女本有大防,再贯以“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谬论,更无多少男人敢光明正大与柳氏这样的妇人交往。可是王玠能撇开一切世俗成见,为曾经有恩于他的柳氏收尸入殓,这样的胆魄与大义,委实令人动容。
“先不要打扰他们,往山下退一退。”危怀风交代。金鳞点头,拽着缰绳挪开,吩咐车夫掉头。
视野转换,大树下,王玠正与那个最年长的女孩一前一后扛着棺椁往坑里下葬,另外两个小女童抻长手臂,努力帮衬着。岑雪看在眼里,严风灌进来,眼眶倏有一点干涩,身侧伸来一只手,关上了窗。
“不是怕冷?”危怀风淡淡道。
岑雪敛神,拂开脸颊上被吹乱的鬓发,道:“柳氏是如何去世的?”
“她亡夫原是赵家村里的一名屠夫,有酗酒打人的恶习,因她嫁来后始终生不出儿子,动辄打骂,致使她一身伤病。前年,那屠夫因醉后跌入湖泽溺亡,她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身体每况愈下,今岁突染恶疾,药石无医。”危怀风平静地叙述着,回顾王玠与柳氏的那些君子之交,心里略有波澜。
岑雪则更是震动,许多感慨梗在喉咙里。乱世中,人命本贱如草芥,挣扎于草丛里的女人,更卑如沙尘,生死都悄无声息。柳氏若非种下善果,有王玠处理身后事,不过一卷草席葬身荒山,埋没野草。可怜那三个女孩,长姐不过八九岁,底下两个妹妹尚是稚童,柳氏去后,不知她们该凭借什么在这乱世里生存下去。
“那三个女孩儿……”岑雪欲言又止,心里知道这样贸然相求,有些不尴不尬,可是思及后果,终是忧心,“怀风哥哥能帮衬一把么?”
危怀风眼神微动,倏而一笑:“你以为他会弃之不顾?”
岑雪微愕,回想起王玠那一副落魄狼狈的模样,难以置信。危怀风的意思,难不成是说王玠会替柳氏抚养那三个女儿长大?
“且先看看他如何处置吧。”危怀风不急不缓,等在马车里,不久后,外面传来熟悉的辘辘车轮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恸哭,金鳞在车外传话:“少爷,人下山来了。”
岑雪推开一点车缝,隔着丛生的树木,看见一辆驴车从山上而来,王玠坐在前赶车,后面坐着那三个女孩儿,长姐泪眼婆娑,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妹妹,想是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遭,乃是与母亲的永别。
危怀风没做声,及至驴车默默从旁侧驶过,即将消失,才吩咐外面的人:“跟着。”
岑雪知道他是顾及那三姐妹,不想在这种情形去搅扰人,可是这样跟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看王玠赶车的架势,应该是要先把柳氏的女儿们先送回村里,莫非,是要等那以后再与王玠会面商谈?
岑雪默默想着,却发现下山以后,王玠在前头赶着驴车,并没有进入旁侧的村寨,而是沿着先前出城的那一条官道行驶,最后,于日昳时分,再次进入云屏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