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墓葬里的财物逐一被挖掘,府库充盈,官府重新对外公布征兵公告,凌远一行人顺利入伍。
再后来,王府那边选了一个吉日,派人来接岑雪过去,以认义女的名义,举办了一场相当隆重的筵席。那天王懋也在,入席时,被庆王按头喊了一声“妹妹”,岑雪抬眼看时,差点被他满怀恨意的目光射成筛子。
散席以后,天色已黑,走廊外侧的屋檐底下挑着一整排崭新的灯笼。岑雪走至拐角处,廊柱后闪过一个人影,“噗通”一声跪在她跟前,喊道:“姑娘,求求你救我!你嫁给世子吧,不要做王爷的义女,还跟原来一样嫁给世子吧!我……”
岑雪大惊,不及反应,一群丫鬟从暗处拥来,拽着那半哭半闹的妇人离开。月色昏黄,妇人的哭喊声被捂进黑暗里,岑雪最后看见的是她用手按压着微隆腹部的轮廓,看那身形仪态,应是个孕妇。
“那是谁?”岑雪询问。
领路的嬷嬷赔着笑脸:“回女郎,就是府里的侍女,不是什么打紧的人。前两日受了惊吓,见人便嚷嚷着要救她,想是犯了失心疯……今日冲撞女郎了,女郎莫怪。”
岑雪一听便知道是撒谎,猜出那人的身份,如鲠在喉。
数日后,岑茵前来屋里做客,说起王府内宅里发生的事情,唏嘘感慨:“那个怀孕的侍女叫吟香,本来都被破格抬成妾室了,可是后来王府要重新给世子议婚,王爷为周全起见,就让王妃整顿一下世子的后院,说是成婚以前,要世子把心思都放在政务上,不可再与旁的女人勾三搭四,逾规越矩。王妃知道说的是吟香,没办法,就狠心叫人堕了她腹里的骨肉,把人发卖了。”
岑雪想起那天夜晚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抹人影,接着,眼前又浮现出王懋那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背脊微悚:“世子没有拦吗?”
“拦了,听说在王妃屋里哭了一上午呢,可是拦不住,那毕竟是王爷的旨意。”岑茵努嘴。
岑雪了然,想起王懋,心里无限悲哀。那人原本便记恨着她,从此以后,想必会把失去吟香母子的一切悲痛都归咎于她,更憎恶她了。
“阿姐,”岑茵暂无这样的忧虑,看着岑雪因走神而更显空灵的眼睛,好奇道,“听说认亲那天,王爷当众赐了一把匕首给你,王府里的宝物有那么多,他为什么要送你一把刀呀?”
那天在筵席上,庆王的确是送了岑雪一把匕首,而且那匕首的来历还不凡,乃是从定山侯墓葬主棺里开掘出来的,属于整个墓葬里价值不菲的一样古物。当时就有很多人表示不解,笑着打趣庆王不会送礼,说哪有人在认义女的时候拿匕首当礼物,何况那玩意儿还是个冥器。庆王也笑,笑着说众人不懂,说完问岑雪可懂。岑雪握着那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怎会不懂,庆王这是要她像父亲岑元柏一样,做他的一把刀。
这是推脱婚礼,成为义女的代价;也是摆脱后宅,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筹码。
“因为他想要我做一把刀。”岑雪并不隐瞒。岑茵听完果然一震,满脸不可思议:“什么意思呀?”
岑雪想了想,道:“我先前不是说,女郎也一样可以征战疆场,可以行医经商,可以在世上有一番作为吗?这次发现定山侯墓葬,为王爷解决了军库亏空的大患,他赏识我,有意让我与师兄和父亲一起为他做事。”
岑茵震动,眼神里溢满崇拜:“阿姐,你好厉害啊!”
岑雪笑而不语,内心并不畅快。做庆王的刀,原本是她努力的方向,为此,她不惜千里迢迢奔往危家寨,不惜翻山越岭前往夜郎国。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种这并不是自己初衷的错觉。
岑茵托腮,认真道:“难怪阿姐这次回来,很多地方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原来是偷偷变成了这样厉害的人。我记得上次与阿姐在花园里看月亮,回屋的时候,阿姐还嚷着怕鬼呢!”
岑雪听她提起盛京城里的往事,心神恍然,分明一年不到,现在想起来,竟像是隔世了。岑雪说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这一年来,家里家外都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恐怕都没机会活着回来见你了。”
岑茵一听,受惊不小:“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可怕?”
岑雪点头,想起裴大磊,想起何建,想起那些阴险的算计与纷乱的烽火,想起异国的瘴林与危机四伏的禁地……最后发现,扎根在脑海深处的并不是那些丑恶与凶险,而是一个英俊的轮廓,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