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决定要为危廷报仇的那天,是撤职废爵的圣旨颁发到危家的那一日,木莎攥着那一卷黄绫,反复辨认字里行间的意思,待确信明武帝认定危廷为罪臣,要把危家连根拔起后,泪如雨下。
她在哭危廷的这一生,哭危家的宿命,哭她抱着膝盖躲在屋里,还不肯接受父亲离世的儿子,哭那个小少年以后更凄惨、更悲哀的命运。
哭完以后,她留下了一封“遗书”。
当年南越一战,她被危廷所率的铁甲军所虏,为借机逃脱,她一直谎称自己是夜郎圣女,并利用王族之血可以化解百蛊的能力,骗取了危廷的信任。
后来,他们在俘虏营里相知相爱,他以数十名夜郎战俘为筹码,换她做他的夫人,她答应了,那以后,她也一直以“圣女”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当初消失于平蛮县的夜郎王女。
“因为是异族人,我在大邺朝中没有一亲一友,要想为你父亲报仇,揭穿那四人的无耻罪行,我只有杀回夜郎这一条路可走。回来以后,我与桑乌联手夺权,成功登上国主之位,开始筹谋复仇计划。最初一切顺利,可是宣、岐二王死后,剩下那两人有所觉察,安插在周身的暗卫一拨接着一拨,我屡次派人,皆难以得手。他们又顺藤摸瓜,接连查出我派往大邺的人与昔日西羌一役有关,我怕他们怀疑到你身上,不得已暂停行事,直到去年年底,才又另做图谋。”
那是西羌一役快满十年的日子,木莎不能再等,她备齐当年西羌一役的所有罪证,派人提交入京,打算看一场那父子三人反目成仇的好戏。果然,梁王趁着庆王不在盛京,毅然率兵杀入,赶在明武帝发作前反戈弑君。
“让梁王弑君,逼庆王造反,坐看大邺社稷分崩离析,便是你的图谋?”危怀风神色复杂。
“当初若非明武帝下旨,要你父亲为襄王铺路,他不会出征西羌。积石山一败后,若非他自私昏聩,你父亲不会蒙冤九泉。算起来,他与那四人一样,都是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理应为你父亲陪葬!”木莎语气决然。
“可是天下人不该为父亲陪葬。”危怀风声音沙哑。
木莎怔忪,接着一笑,自知危怀风话里的谴责之意,说道:“天下人更不该为梁王、庆王的私欲陪葬!”
危怀风屏息。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自私偏执,丧心病狂,为给你父亲报仇,可以狠心弃你而去,可以不惜一切玩弄权谋。但你要知道,中原战乱,天下人命成草芥,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那些人无休无止的贪心与私欲!十年前,他们为争夺一个储君之位,可以把关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拱手交予外贼,让数万戍边将士饮恨关外;十年后,他们为那最后一步,可以视天下人为棋子,兴师伐城!对付这种不仁不义、罔顾人伦、弑父杀兄的畜生,除比他们更阴狠、更狡诈以外,我别无选择!为你父亲,我甘愿阴狠狡诈,千夫所指!”
危怀风眼眶发涩,隐忍道:“我没有要指责你,只是我有我的道,日后该如何为父亲报仇雪恨,是我的事,还请你不要阻挠。”
木莎微微一愣,皱眉道:“你要扶持那人上位?”
危怀风默认。
木莎不解:“我不反对,只是,自从被逐出宫后,那人一直流落江湖,早已无名无分,无权无势。你在这种时候扶他上位,图什么?!”
“图什么?”危怀风苦笑着反问一声,转开头,走下台阶,“图他当年为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图他宁可自废身份,流落荒野,也不愿与那四人同流合污;图他被废十年,无一次向朝廷认错示弱;图他……大概会是个君子。”
“怀风……”木莎内心难以苟同,劝说,“我如今已是夜郎国主,只要你愿意,夜郎国便是你的后盾。你既有大道可走,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道。”危怀风驻足,自知木莎藏在话后的图谋,目光凝在烨烨火光里,“我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木莎盯着他孑然背影,竟是半晌无法反驳。
“我还有一个问题,”沉默里,危怀风忽然开口,“西羌一役,岑家可在其中?”
木莎反应极快:“你还是想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危怀风不做声,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木莎便知猜对,心潮起伏,想起昔日里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小姑娘。若是没有西羌一役,他俩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吧。那两年,他心里有多喜欢那个雪团一样的姑娘,她再清楚不过,能够在失去以后再次重逢,他心里必然是极欢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