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祐将白玉簪往案上一拍,“换一支。”
与以往不同,宫门前的引路太监将郁祐领往偏门小道。绕了不知多少回,过了许多郁祐都不曾见过的暗门。正是宫里最为繁忙的时辰,他们却没有碰上一个宫人。
到了承恩殿前,小德被拦下,“豫王殿下,陛下有些话要同殿下私谈。
郁祐点头,小德退至一旁。
朱漆大门骤然打开,漫出些松香,等郁祐跨进,大门又严丝合缝地闭上。叫人无法窥见殿中的任何一角。
“豫王殿下,陛下等您多时了,请随老奴来吧。”大总管欠身,历经风云变幻,宫变时尚面不改色的宫廷大总管此刻却像是憔悴了许多,沧桑的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色。
“有些事耽搁了,劳烦公公带路。”
大总管掀起一帘又一帘的纱幔,不知何时,原本巍峨富丽,金碧辉煌的承恩殿变得昏暗阴森,越往里走,松香越浓。从户牖照进的日光已所剩无多,行至软榻前,几乎瞧不见榻上的人。
“臣弟拜见皇兄。”
过了一会儿,透过帷帐,传来虚弱低沉的声音,“来了啊。”
“老奴告退。”
沉寂的大殿,只剩下了榻上和榻前的两人。
周帝似是想起身,稍一动作,便咳嗽起来。心肝脾肺都跟着发颤。
郁祐掀开帷帐去扶,看到榻上的人有那么片刻的惊愕。他这位英明神武,殚精竭虑十余载的皇兄,仿佛在一夕间苍老了。
未及知天命之年,两鬓已然斑白。面色萎黄,背脊佝偻,没了往日君临天下的凛凛之态。额角添了数不清的皱纹,眼下乌黑,像是病入膏肓,嘴角兀自耷拉着。
床榻上,依稀可以闻到血腥气,只不过被浓厚的松香给遮盖住了。
油尽灯枯,郁祐不自觉地想到了这个词。
“皇兄……”他抚着周帝的背,说来讽刺,着是他们兄弟两人最为亲近的一次。
一国之君,不能叫任何人揣测出心思。喜怒不可言说,好恶无从推敲。他永远得是高坐明堂之上,威震四海的天子。
哪怕是行将就木,也不能叫血脉至亲侍奉在侧。
君臣相忌,早就盖过了骨血相亲。
周帝沉沉地喘了许久,握住了郁祐的手,混沌的眼睛间或一轮,看向郁祐。
“子衿啊。”
“臣弟在。”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活不了几日了?”他每说一句话,都好似要费极大的气力。
郁祐一顿,“皇兄洪福齐天,有上苍庇佑,自会万寿无疆。”
周帝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万寿无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万寿无疆。不过是自个儿骗着自个儿。”
他又轻咳了两声,堪堪忍住。
“皇兄今日找你来,是想听你说几句真话,也有些事想托付给你……咳咳,子衿,皇兄想问问你,憎恨过皇兄吗?”
郁祐默然,并未即刻作答。
恨吗?过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先帝子嗣并不多,却也能挑起一场暗潮汹涌的波涛来。天家子弟,有几个能不被那诡谲的暗流吞没。独善其身从来都是奢望。
夺嫡之初,郁祐尚是个咿呀学语的娃娃。每日想着的只有殿里小厨房做的糕点,宫殿檐角上的琉璃小兽还有树上的鸟窝,那个偷偷给他糖吃的宫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