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照来到近前,陶知影双手捧下漆盘中的碟子放到了桌上,是一碟羊肉,她语带期盼道:“这道菜唤做“辣子酥炸羊肉”。这羔儿肉贵如珍珠玳瑁,可是难得的玉馔珍馐。媳妇待给母亲补补身子,想着再没有比这羔儿肉更适合的进补之物了,只是又念着此物颇为腥膻,怕惹得母亲反了胃却是不妙,便特意加了这茱萸子做的熟油辣子入馔,以便压一压那股子腥膻味儿,母亲吃了哪怕发发汗也是极好的…”
崔氏再也忍不住,她腾地站起身,竟是要掀桌——
陶知影不慌不忙地用左右两手分别捉住她的,身子贴了上去,将二人的手紧紧束在了胸前,又将下巴搁在了崔氏右肩上…
为了使唤陶知影,让她方方面面都亲自动手伺候,崔氏一早就在用餐时将所有丫鬟仆妇都遣到了厅外,此刻,在厅外侯着的人看着厅内的婆媳二人,竟像是陶知影靠在崔氏肩头撒娇一样。
众仆婢面面相觑,心道这婆媳二人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背对着众人的崔氏此刻面色铁青,她不可置信地对陶知影道:“陶氏!你这是在做什么?”
陶知影“依偎”着她,轻声叹道:“母亲该是有多恨媳妇,才会如此磋磨媳妇啊。”
崔氏咬牙:“你——”
陶知影截了她的话,继续道:“婆母心中定骂过我无数次,恨我勾得夫君五迷三道,硬要娶了进来。难道不担心…我再使什么狐媚子手段,勾得夫君与母亲离心么?您也是女子,应当知道,女子若想笼络自己的夫君都有哪些法子…”
“这么些年,母亲日子一定不好过罢?侯爷没了,如今侯府是夫君掌家。换言之,便是无人可制得住他。”
“倒也不是想戳母亲的心窝子,我只是在想…夫君若是全然听从母亲的话,那我便不会有机会嫁入这忠武侯府了…”
“不怕羞的说一句,夫君可是日日缠着我,食髓知味…我若使出浑身解数去迷他,末了再让他知道母亲是如何磋磨我的,母亲可有想过夫君会作何反应?”
“况且…我与夫君还是官家亲自赐的婚,母亲便是想以七出之条休了我去,恐怕还得顾及官家的脸面罢?就算母亲不休我,我却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呢,母亲若惹恼了我,我可是会和离的,到时照样要闹到官家那儿去…”
“母亲当年不过二十开外便当了遗孀,这些年想来也是步步谨慎,定是不想为了家事惹了官家不悦,白白让夫君这许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届时这忠武侯府…可是谁也落不着好…”
崔氏惊得如同头顶爆了一个响雷,她似寒蝉般哑然无声。
感觉到她明显的僵硬,陶知影语气骤转,语调森然:“母亲,你我两相无犯是最好不过的,若能得母亲慈怜接纳,媳妇自当报之以琼瑶,此后好生敬孝母亲,你我婆媳相得,亦不教夫君难做。只若是母亲仍然执意要针对我,媳妇也只能尽力“孝顺”母亲了…”
待陶知影出了膳厅,闻氏这才回过神来,回想着陶知影说的话,她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心往上直冲,双手茫然的摸着椅子,却无力迈步,身子瘫软着坐到了地上…
傍晚,西边天壁上,一抹焦红的晚霞正不急不缓的降落。
沈同晏甫一下马,便听下人报说母亲与陶知影今日似乎发生了不快,他急步赶到后院,却见陶知影正从容地在摆着膳,见他风风火火地进了门,便嫣然笑着迎了上来:“回来的刚好,换过常服便可以净手用夕食了…”
沈同晏被她带着去了里间更衣,她为他除下梁冠、腰带、鱼袋…
“今日府中可有何事?”他似乎只是顺口一问,却紧紧盯着她的脸。
陶知影正将从他身上取下的鱼带放到架上,闻言反倒好奇地回望他:“夫君为何这样问?府中一切都好。”
沈同晏抬手剥下袍衣,陶知影顺手接过,又取了一件琉璃绀的长褙子,绕到他身后为他披上。
沈同晏抬起下巴方便她理领,喉间滚动:“你与母亲…处得可还好?”
陶知影指间只停顿了一瞬,继而仍旧温声回道:“母亲待我很好,夫君不必挂心。”
沈同晏却暗自咬牙,一股恶气直冲脑门。
就算今日没有下人主动相报,他也是知道自己母亲性子的,不可能会让她得了好。
这些日子,她每日天不亮便要赶去请安,到他上朝人都回不来,很明显是被母亲为难了。
陪她回门的时候,他与陶相公对饮,陶相公眼含热泪对他说了她这么些年的不易。
失怙失恃,跟着的大伯病入膏肓,不仅无瑕顾及他们姐弟,还需她反过来照看,而胞弟年幼懵懂,其间艰辛,不消细想便可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