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一觉睡到早上。睁开眼是熟悉的床帐,拍着胳膊摸了下身前身后,没人。心里空落落的。他走了。她记不起如何从榻上来床上,但是他没缠她,走的时候也没唤她。
“呼和?万岁爷什么时候走的?”问出口又觉得她这么关心他非常不超脱,拖着锦被娇羞地把脸藏进去。扭了几下,终于给自己找到理由,不是她关心他,是她怕太后查问。若是昨夜走的,是她劝谏有功;就算他没招别人伺候,她也预备这么向太后硬解释。
“三更天,雨停了就走了。娘娘起嚒?”小宫女答。金花伸手摸旁边的床,他睡过几次的地方,凉哇哇,没有生气;怪不得,原来他没在坤宁宫宿。她干脆拥着被子滚过去,躺在他躺过的地方。这就是他瞧过的帐子顶?不睡枕头果真难受。滚了一趟,她懒洋洋说:“起了。”
傍晚请安,皇后到慈宁宫门口下舆,小宫女出来传话,说皇帝到得早,先进殿了,请皇后领着嫔妃进去。结果那天就皇后自己领着嫔妃行礼,福临淡淡坐在旁边喝茶,金花看了他几次,都没搭上他的眼神,以往她看他,十回有八回他也在看她,这天竟然一眼也没有。
太后留他吃点心,他嗓子好像不舒服,一直清嗓子,金花给太后布菜的空里,盛了汤汤水水放在他手边,他虽然不瞧她,但是她盛了他就喝;她见他喝见底,怕他还想喝,再给他盛。结果他一连喝了两碗。
还是太后发话:“皇帝少喝点,今儿的盘肉、炖鸡锅子都是专门给皇帝预备的,听说昨儿皇帝从坤宁宫出来淋了雨,着凉了?”
福临清了清嗓子,说:“这几日前朝后宫事忙,天气骤冷骤热,一日暑一日凉……”说着咳了两声,又说,“多歇几日就好了。”金花盛了第三碗汤,正往他手边放,他看似不着意,手往碗上一搭,两人的手指就在碗边儿叠上了。她看他,他没看她,但是她不动,他也不动,正好两人都手凉,两只冰手交叠着捧着一只烫碗,捧着捧着都热乎起来。后来还是他想再这么下去怕给太后瞧出来异样,才松了手。于是她松口气,捏起筷子继续给桌上人布菜。
皇帝借口受了热又冒了寒,接连半月不入后宫,竟连初一也没去坤宁宫,只在养心殿养着。皇帝恭体违和,脾气就特别大,接连赐板子,打残了几个养心殿的大小太监。
对皇后就像是新鲜劲儿过了似的,以往同进同出,宠了又宠,如今连看都不看。好在从太后到嫔妃都不以为意,并不因此就看轻了皇后。这才是她们认识的皇帝,宠过就丢开手,他多半还能想起来再宠一宠,但是猴年马月就说不准了。庶妃巴氏、宁妃、惠妃、佟妃她们都亲历过,连太后在内,对皇后还是如常客气。
皇帝脾气大、身子也不如前,但后宫齐齐松口气,又憋上一股劲儿。他之前的两月余的表现太反常,众人都以为皇后的独宠起码到有孕才止,不想这么快,两人先爱淡情弛。太后盘算着如何让皇帝和静妃、谨贵人多亲近,其他人惦记着去养心殿献殷勤,只有金花知道福临大约另有大事。
实际上,帝后两人看似没有以往热络,暗地里小动作却多。趁着盛饭布菜,两人在膳桌上下捏捏手、叠叠掌,不一而足。金花总怕被太后发现,小心垂着头觑太后的反应,每每握上分开都觉得无比惊险刺激,堪比高中时在课上传小纸条,里头写的还是互相试探的情话,一边怕被老师发现,一边跃跃欲试;福临就难过得多,他的小媳妇儿,日日见,偏为了前朝后宫的事,不提搂在怀里,碰都不能碰,他忍不住趁她盛汤把她的手拘在碗边儿上,摸个温凉的手指;还有她的手腕子,消肿了嚒?全好了嚒?盯着袖口看不清,又要做冷淡她的样子,不能问。
终于又一日,上午下了一上午雨,下午停了,宫人洒扫不及,宫中各处散着些小水洼。福临去慈宁宫时不知在哪处踩了水,溅了靴子,袍子上也沾了几个点儿,一到慈宁宫就打发吴禄预备换的衣裳靴子。
金花一到慈宁宫,太后就吩咐:“皇后,伺候皇帝更衣。”谁知福临孝顺,非要先行礼,等太后“叫去”遣散了众嫔妃,才冷冷说:“皇后,伺候朕更衣。”说完也不看金花,自己起身往梢间儿走,金花忙婷婷袅袅跟在身后。
到了梢间儿,福临紧往屋里迈两步,回头见金花落在后面垂着头,看了眼门口,皇后贴身的小宫女守着,料想旁人看不到,于是伸手急吼吼把她搂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唇脂
福临冷着脸往梢间儿走, 心却同往常一样,系在身后的金花身上,耳朵里听着她脚下的“噗笃“”噗笃”, 这一声一声就同踩在他心上一般,日日见, 回回只能隔着人望望。